第507章 陛下虽然好杀人,但的确是仁君!(1 / 1)

陛下虽然好杀人,但的确是仁君!

朱翊钧收到水师总兵陈璘的密疏时,产生了一个由衷的疑惑,大明水师都是这样的吗?陈璘怀疑张居正,陈天德怀疑陈璘,还真是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,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
这也是用怀疑的吗?

就像陈璘怀疑张居正,陈天德怀疑陈璘是没有任何道理可言的,这不是好人、坏人去界定的,是立场界定。

陈璘用什么立场去做这件事?养寇自重的话,那么大个倭国摆在那儿,等着大明对信风、洋流、复杂的台风、海啸进一步了解后,进行攻伐,陈璘真的要养寇自重,那也是倭国,海寇实在是不上台面。

嘉靖年间东南倭乱,连胡宗宪都没有养寇自重,陈璘没有立场的。

张居正的新政,陈璘领导的水师,是他们的根本,立根之本,没有了新政,张居正是个五十八岁的帅老头,没有了水师,陈璘就是个有血气之勇的将领,甚至可能和以前的俞大猷一样,得不到重用,说不定陈璘还能成为大诗人呢。

即便是到了万历十年,这两个根本,依旧是寄托于皇权才能存在,是需要皇权作为裁判,进行有倾向的偏袒,才能生存的。

“什么样的?奸臣模样?”朱翊钧笑着问道。

陈璘亲眼看到这里的时候,对这个了老巢,实在是再满意不过了。

大明禁令,凡私有兜售烟土及售与外人者,不论多寡,均斩首示众,这是死刑犯,任何死刑三复奏,得到大明皇帝朱批,很多案犯都要押解京师徐行提问,这也是解刳院标本的来源之一,也能极大的避免弄虚作假,杀良冒功获得万能灵活指标的可能。

王次辅家手刃逆子,和都察院御史们上街挑水,成为了京师两大最著名的热闹和乐子,只要闹起来,就是围观者众。

“陛下,其实可以再往上涨一涨这个门槛。”张居正作为保守派,提议把门槛再提高一点,防止穷民苦力猪油蒙了心,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,参与交易行的博弈。

“陛下,先生在御书房外请求觐见。”冯保略显忐忑的说道:“还有大宗伯也在御书房外恭候。”

而当今大明天下,毫无疑问,陛下的白银最多,皇帝因为持有远超其他庄家的货币,这个绝对影响力有三种用法。

更加明确的讲,依托于朱翊钧这个人存在。

而且还会缴获大量货物,这是立刻可以获得的利益,海寇劫掠了大量的货物,这些货物,都是可以变现或者供给大明使用,大明京营讨伐板升的短期收益即缴获,是无法和投入相提并论的,甚至连赏银的成本都是无法填补的。

万金油万士和,对此颇有信心。

“就用了内阁,先生为何还没有写好浮票。”朱翊钧好奇的问道,权宜考功法朱翊钧收回了自己的打算,按着张居正说的纳入考成,但王谦那本吊诡的奏疏,张居正迟迟没有给出意见,着实是怪哉。

朱翊钧叹了口气说道:“王谦,真的是害苦了朕啊。”

万士和听闻,思索了一下说道:“王谦之前跟陛下说,好东西是不流通的,臣以为,连大明朝廷发行的国债这种预期收益较低的票证,都抢不到,就不要参与交易行博弈了,进来也是被收割的命。”

圣旨的内容是陈璘所请的:平波静海。

七月十五日夜,海上升明月,满月的月光洒在了海面之上,波光粼粼,海面撒上了一层银白在风中不断的荡漾着,一条条海寇船驶入了三都澳海湾之内,大型交易日就在今天晚上,今日船只很多很多。

吏部部议,部议反对,张居正带着廷臣反对此议,大明皇帝对政令进行了解释,但张居正再次以首辅反对此议,闹得人尽皆知,虽然具体的政令内容,并不是很清楚,但贱儒们知道,和考成法有关。

王谦觉得船舶票证、绥远驰道、矿业票证,本质上就是一种记账货币,代替白银的货币,之所以代替白银,是因为白银不够,谁拥有更多的白银,谁就对交易行拥有绝对的影响力。

更加恐怖的是,一种皇帝甩开了满朝文武做事的恐慌感,在朝中快速蔓延了起来!

朱翊钧用洋洋洒洒近千字,回复了陈璘,主要是关于因粮于敌的讨论,大概意思就是知道就行了,不必公开讨论,对于海寇以及缴获的处置问题,进行安排,主要是那些烟土,一定要留下口舌,找到产地后,一举剿灭。

张居正认真思索后,非常确定的说道:“臣看到了,陛下,臣倒是以为大宗伯所言有理,这仁字,解的好。”“陛下,臣以为这个禁绝烟土纳入考成即可,不必权宜考功,单独设科,若是日后烟土糜烂,未尝不可,事从权急。”

一把杀人的刀,只需要不停的讲故事,就可以不断的杀人,这不是奸佞是什么!

“朕什么都不做,就是将交易行的权力,让渡给设有很高门槛的私人交易会形成的庄家手里,这是朕不允许发生的,但是让朕割肉喂鹰,朕实在是舍不得,而且长久下去,庄家们就会利用这些规律定期收割朕的银子,维持稳定的话,那这交易行还不如关门歇业,开他干什么?”

对于陈璘的作战规划,朱翊钧一个字也不改,他就不胡乱指挥,给大明水师们找麻烦了。

关键是,这厮说得还挺有道理的!

陈璘亲率的松江镇水师抵达了三都澳海湾外,全军静默,也没有点灯,静静的等待着海寇进入包围网。

万历十年七月十三日,过两天就是中元节了,这一天也是敬祖尽孝之日,一封圣旨,从内阁传至了文渊阁,文渊阁首辅张居正、次辅王崇古、辅臣王国光、万士和等人,对圣旨进行了议论之后,下至兵部,传阅四方。

这个门槛,是中人之家就可以入场的,再加门槛,把中人之家拦在外面,防止这种周期性收割危害广众,好不容易攒了点银子,都扔到这个投机场里,实属不智。

福建地面的堪舆图绘测很慢,这里山很多,路很难走,从陆上看,这里是山,从海上看,这里就是个小海湾,仅仅四里宽的海面,也不会有人认为这里是良港,但只要进去,就是别有洞天。

张居正一脸复杂的说道:“陛下,王次辅一家,都是这样的吗?臣实在是不好评断,犹豫三日,还是贴了空白浮票,真的是一言难尽。”

朱翊钧认可了提高门槛的建议,并且下章户部,至掌交易行事王谦,户部部议交易行设限之事。

在朝中还在议论的时候,只用了一天时间,陈璘收到了皇帝陛下的圣旨,这是大明海防巡检传递圣旨,速度快的惊人,在信息上,得益于海防巡检司的建设和补充,松江府离京堂只有一天时间,比南衙还要近的多。

哪有这么骂人的!

在大明,通倭是一种极大的羞辱,哪怕是通番,通虏,也好过通倭。

皇帝也是需要台阶的,意识到自己想当然了,自然需要首辅入宫面圣请命,才好下台阶。

作为至高无上的皇帝,能够听取反对意见,这本身就是一种仁,君子以仁为本,不以皇帝威权强迫人闭嘴,没有对忤逆的意见雷霆大怒,就是无等差爱人的仁。

“五十银的门槛,就刚刚好。”

能把一件事做好,已经是成大器之人了。

那么水师就会立刻被反攻倒算,陈璘首当其冲被清算,而后就是整个水师被全部遣散,大明已经发生了好多次这样的事儿了,比如天顺年间解散京营、嘉靖二十九年,浙抚朱纨自杀后,浙江四十一卫所被解散、所有卫军军籍皆消、战船四百三十九艘凿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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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种则是维稳,维持基本稳定,这么做则是为了交易行的理性,交易行不至于真的成为人性之恶的鸿沟,王谦直言,交易行是投机的衍生物,稳定、理性意味着没有投机可言,时间一久,就是一潭死水了,只有各种庄家在里面兴风作浪了,没有收益预期,只有少部分人会入场,进来也是被分而食之。

当然陈天德登上五桅过洋船旗舰的时候,陈璘揍了陈天德一顿,理由很充分:你才是倭寇海盗的保护伞,你全家都是!

制度设计上,看起来是十分完美的,但是一旦实践,就会用的到处都是,考成法就会被破坏,而考成法解决了姑息裙带之弊,是行政力量恢复的核心,是多级负责制,是大部分官吏摆脱座师强人身依附关系的希望,是营造吏治新风最重要的手段。

当然,陈璘的密疏里也提到了长期利益,维护海疆的安全和秩序,让商贸活动更加频繁,促进都饷官抽分收益增加,需求旺盛,促进大明手工工坊数量增加、大明流民减少等等,这一系列的长久利益,可以缓慢的交给时间去体现释放。

是好是坏,倒是说句话啊!

万士和是来劝架的。

他反对的是权宜考功法。

朝野一片哗然!

因为要进行如此大规模的行动,甚至可以用战争去形容的大事,满朝文武居然一个人都不知道!

王谦激烈反对!他认为保守派也别搞什么商品经济了,还是回家种地好了,就搞小农经济得了,既然要做,为何还要提高门槛,这和脱裤子放屁,有什么区别!

当然,王谦的反对无效,他很快由反对变成了赞同,应该提高门槛,应该设限,朝廷思考周全,陛下英明。

“也不怪元辅吧,实在是王谦这本奏疏有点过于…”万士和小心斟酌了下才说道:“过于离经叛道了。”

廷臣们也没有大嘴巴往外胡说的习惯,能爬到这位置的明公,个顶个都是谨言慎行的师爷,该装糊涂的时候,一定是糊涂的。

“先生对王次辅一家,似乎有偏见,如此个人的评断,在先生身上可不多见。”朱翊钧啧啧称奇,张居正对王崇古的恶意,从不掩饰,甚至这种恶意已经变成了一种偏执和刻板,无论王崇古做了什么,张居正都是下意识的从奸臣的角度出发。

某种意义上,海寇是在探路开图,只要是海寇集结的地方,必然都是不被大明掌握的海上补给点,避风港,即便是没有成为大港口的条件,也可以营造海防巡检司,为过往船只提供避风之地。

这种转变的原因,也非常清晰明了,七星环首刀重出江湖了,王崇古健步如飞的要砍了王谦,追了整整三条街,比上一次还要多一条街!

太傅帝师承认自己的偏见,即便是王崇古自万历二年就一再证明自己已经知道改悔了,并且忠君体国,经邦济国。

比如此时朱翊钧忽然沉迷于阿片不可自拔,躲在后宫里不管不问。

完全精算当然是不可取的,但是远征沉重的后勤压力,是朝廷必须要思考的问题。

万士和立刻开始打马虎眼,都是人,难道一生一世,就不会犯一点错误吗?陛下这次的确想错了,但责难陈善,这不就是臣子的职责吗?

“你别洗了,朕想错了就是错了,让你这么一说,朕好像没想错一样。”朱翊钧对万士和洗地功夫那是一等一的佩服,这都能给他圆回来!这显然是打好腹稿了,无论这次分歧谁赢了,万士和都有话说。

张居正提高门槛,就是提高入场难度,现在交易行并不设限,最低五银可以抢到一张认筹的船舶票证。

张居正再次点头说道:“对,臣对他们一家的确是有偏见的,若非圣君在朝,臣可能会将其彻底赶出朝堂。”

考成法维护的是最基本的升转公平,这是考成法能够推行的核心,一切破坏这个公平的权宜之计,都不应该执行。

还因为收复河套,弄出了必须收复西域的这个持续而巨大投入。

那陈璘打着武装巡游倭国的旗号,筹备了一个月多的行动,居然是五大市舶司驻扎水师、旧港、吕宋、琉球、长崎总督府牙兵客兵,发动的捣毁私市清剿海寇的行动!

至少水师现在的战争,短期的缴获,是可以平账的。

王谦上了本奏疏,关于燕兴楼交易行的,他的奏疏有数千字之多,其核心内容就只有一句话,皇帝要坐庄。

“宣。”

“自认全知者无知,自言全能者无能,陛下常与大臣论政,良言嘉纳,此君之仁德,仁,无等差爱人。”万士和认为这天底下绝对没有任何人可以什么事都懂,如果这么认为就是无知,没有人可以无所不能,这么自认为的人一定无能。

大明的武将,比任何人都懂兴文匽武的可怕,同时现在‘振武’的所有新政,都是寄生于皇帝的威权之下,不偏袒就无法生存的地步。

“先生所言有理。”朱翊钧笑着说道:“先生稍安勿躁,不必着急,朕有点吹求过急了。”

一次认筹从一张,变成十张,名下票证不得低于十张,否则强制清退,这样一来,门槛从五银变成五十银。

最终王谦差点没跑过老迈的亲爹。

但似乎无法改变这种刻板的认识。

张居正点头说道:“对。”

朱翊钧歪着身子,一只手摊平伸向了万士和,对着张居正说道:“先生看到了吗?这就是咱们大明读书人诡辩的能力,黑的能说成白的,死的都能说成活的。”

“陛下权宜考功,看起来很好,臣也理解陛下禁绝之决心,但造成的危害,就是对考成法的破坏。”张居正十分明确的反对,并且详细陈述了自己的理由。

他们认为期盼已久的少壮皇帝与权臣的夺权之战,开始了!

孙子曰:善用兵者,役不再籍,粮不三载,取用于国,因粮于敌,故军食可足也。此为因粮于敌,取之于敌,以战养战,战不止则军食无可不足。国养士二百载,大臣皆言兴文匽武,固非良谋,然,穷兵黩武则家国疲惫,国之疲,疲于兴兵远输粮草;家之惫,惫于兴役力屈财尽,今水师兴兵以战养战,稍纾次疾。

因为战争不发生在大明的腹地、藩属国这些传统大明疆域之内,所以可以因粮而敌,敌人就只是敌人,而不是胡汉杂居这种复杂的情况。

张居正的意思是,将禁绝烟土纳入考成的范围内,一旦谁辖区内出现了烟土泛滥之事,多级负责多级查问,如果真的泛滥成灾,万能灵活指标,也可以启用。

朝野内外的反应就是,为什么?发生了什么事儿?怎么知道有私市的?这就开始行动了?

显而易见,王谦最推崇第一种使用方法,利用白银的充足优势,不停的拉涨票证的价格,不停的诉说着一个个类似精纺毛呢的故事,帛币的故事讲完了,就讲船舶票证,讲驰道、讲矿业、讲蒸汽机、讲棉布,总有新的故事可以讲,循环往复的收割,周期性的收割,循环往复。

王崇古一脸羞愧的到通和宫御书房请罪,王谦那本吊诡的奏疏,知道的人很少,只要内阁不轻易泄露出去,皇帝要做庄这件事还算是极高的机密之事,但春秋论断,陛下一个贪财的恶名,决计是躲不过去了。

万士和俯首说道:“孟子有言:责难于君谓之恭,陈善闭邪谓之敬,吾君不能谓之贼。一人计短,众人计长,太傅有恭敬之心,实乃我国朝之肱骨!今日天下承平,陛下时刻不倦勤修政事,常与大臣言事,臣工但有所知所见,即以奏闻,言词合乎于理,陛下良言嘉纳,正乃是君圣臣贤之盛,我大明何愁不兴!”

那就是大明陆军打仗后的利益,需要十年、甚至是几十年的时间才能体现,比如大明讨伐了板升,绥远驰道、绥远矿业的发力需要在五年以后了,短时间内没有什么变化,收回成本,以当下的生产力,甚至需要五十年的时间。

而大明水师的利益,是显而易见的,以这次平波净海事为例。

陛下虽然好杀人,但的确是仁君!

水师反应速度更加惊人,本来七月十四日早上就是出发武装巡游琉球、倭国的日子,虽然目标变了,但训练有素的水师,用最快的速度开拔了。

朱翊钧称赞了王崇古的宝刀未老,一把六斤多重的环首刀,王崇古能拿着跑三条街,不是宝刀未老是什么?

朱翊钧解释了一下这个问题,王谦提出这个问题是皇帝必须要面对的,不能因为王谦发现这个问题,就责备他,要保证燕兴楼是皇帝的燕兴楼,这个庄,朱翊钧就必须要坐,绝对影响力的使用办法,既不能割肉,也不能维稳,那就只能周期性调整了。

陈璘在密疏里提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。

陷君于大不义,就是佞臣。

第二种使用方法则是完全反其道而行之,高价收入,低价卖出,简而言之就是兜底,兜底是为了整体信心,就长期而言,就是为了更多的驰道,更多的矿业,更多的船舶,皇帝肯定是要受损失的,而且很大,类似于:尼佛割肉喂鹰,舍身喂虎。

吏部反对、内阁反对的时候,朱翊钧就已经逐渐意识到,自己不该画蛇添足。

王崇古再次请罪,子不教父之过,王崇古觉得自己教子无方了。

他反对权宜考功,是因为情况并不是很恶劣,没有到特殊考功的地步,若是真的糜烂,再如此也不迟,可以纳入工具箱备用。

水师一直等到没有船只驶入三都澳海湾之后,四艘四百料的战座船,才作为先锋,慢慢向着三都澳海湾驶入,而大明五艘五桅过洋船,四十三艘马船,八十艘战座船驶入三都澳之后,大明水师一共二十艘战座船,挂上了铁锁,封锁了四里宽的出海口。

铁锁横海,这一次,是瓮中捉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