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五十七章 一壶酒一盘菜(1 / 1)

剑来 烽火戏诸侯 1914 字 16天前

一壶酒一盘菜

一群妇人少女在水边清洗衣物,山水相接处,兰芽短浸溪,山上松柏郁郁。

被陈平安称呼为柳婶婶的妇人,与她女儿李柳一起将衣物铺在溪边青石板上。

狮子峰山脚小镇,四五百户人家,人不少,看似与狮子峰接壤,实则一线之隔,天壤之别,几乎少有打交道,千百年下来,都习惯了,何况狮子峰的登山之路,离着小镇有些距离,再顽劣的嬉闹稚童,至多就是跑到山门那边就停步,有谁胆敢冒犯山上的仙长清修,事后就要被长辈拎回家,按在长条凳上,打得屁股开花嗷嗷哭。

在小镇能够混得人人熟脸的,要么是家中在县城衙门当差的,在外边挣了大钱,返乡造了栋大宅的,或是家里晚辈是那读书种子的,要么就是门前多是非的俏寡妇,再就是柳婶婶这般开着店铺迎来送往做买卖的,市井乡野,嘴巴不饶人的,往往也不被人饶过,一来二去,便都认识了姓柳的婆姨,这座小镇的妇人,以往总喜欢笑话姓柳的妇人,对于她经常说自己的儿子,是那大书院读书的崽儿,没人相信,连妇人到底有没有生出一个带把的儿子,都不愿意相信,闺女好看又如何,还不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,不然已经有了那么个漂亮女儿,祖坟冒青烟,据说去了狮子峰山上,给某个老神仙当丫鬟,若是再有个有望功名的儿子,天大好处都给她一个人占尽了,她们还怎么活?心里能痛快了?

最近布店那边,来了个瞧着十分面善的年轻后生,几次帮着店铺挑水,礼数周到,瞧着像是读书人,力气不小,还会帮一些个上了岁数的老婆娘汲水,还认得人,今儿一次招呼闲聊后,的高下,字的好坏。

竹楼这些文字,意思极重,不然也无法让整座落魄山都下沉几分。

不然他也无法在落魄山上,不再是那个疯癫了将近百年的可怜疯子,甚至还可以保持一份清明心境。

裴钱已经玩去了,身后跟着周米粒那个小跟屁虫,说是要去趟骑龙巷,看看没了她裴钱,生意有没有赔钱,还要仔细翻看账本,免得石柔这个记名掌柜假公济私。

老人没有拦着,屁大孩子,没点活泼朝气,难不成还学他们老不死的东西,成天死气沉沉?

崔诚推开一楼竹门,里边既是间书房,也摆放了一张木床。

被陈如初那丫头收拾得干干净净,纤尘不染。

崔诚离开屋子后,徒步去了趟披云山的林鹿书院,回来后坐在崖畔石桌旁,陈如初没跟着裴钱下山,山上事儿多,她准时准点,多忙不完的事,见着了崔老先生离开竹楼,陈如初就赶紧去端了一大只红漆食盒过来,将酒壶碗碟一一摆好,崔诚笑问怎么没有瓜子,粉裙女童赧颜一笑,从兜里摸出好几大把瓜子放在了桌上。

陈灵均还是喜欢一个人瞎逛荡,今儿见着了老头儿坐在石凳上一个人喝酒,使劲揉了揉眼睛,才发现自己没看错。

陈灵均可不敢跟这个老头儿套近乎,对方就是那种在龙泉郡能够一拳打死自己的。

不曾想崔诚招招手,“过来坐。”

陈灵均苦着脸,“老前辈,我不过去,是不是就要揍人?”

崔诚点点头。

陈灵均立即飞奔过去,大丈夫能屈能伸,不然自己在龙泉郡怎么活到今天的,靠修为啊?

崔诚笑道:“隔三岔五,故意输钱,很好玩嘛。”

陈灵均眨了眨眼睛,“啥?”

崔诚见他装傻,也不再多说什么,随口问道:“陈平安没劝过你,与你的御江水神兄弟划清界线?”

陈灵均摇摇头,轻轻抬起袖子,擦拭着比镜面还干净的桌面,“他比我还烂好人,瞎讲意气乱砸钱,不会这样说我的。还帮着我打肿脸充胖子。”

崔诚说道:“陈平安此次去往北俱芦洲游历,一半是为了你,沿着济渎走江万里,不是一件多轻松的事情。”

陈灵均沉默不语。

崔诚捻起一只闲余酒杯,倒了酒,递给坐在对面的青衣小童。

陈灵均战战兢兢道:“老前辈,不是罚酒吧?我在落魄山,每天兢兢业业,做牛做马,真没做半点坏事啊。”

崔诚笑道:“喝你的。”

陈灵均接过酒杯,可怜兮兮,小抿了一口酒。

崔诚问道:“陈平安如此待你,你将来能够一半如此待他人吗?”

陈灵均小声道:“大概可以吧?”

崔诚笑道:“这就够了。”

这下子轮到陈灵均自个儿疑惑了,“这就够了?”

崔诚笑着没说话。

陈灵均嘀咕道:“你又不是陈平安,说了不做准。”

崔诚打趣道:“打个赌?”

陈灵均哀嚎起来,“我真没几个闲钱了!只剩下些雷打不动的媳妇本,这点家底,一颗铜钱都动不得,真动不得了啊!”

崔诚说道:“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使劲装着很怕我,其实没那么怕我?真要有了自己无法应付的人和事情,说不定还敢想着请我帮忙?”

陈灵均低着头,一手握拳,在酒杯四周打转,轻声道:“因为我那个好人老爷呗。”

崔诚又问,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陈平安怎么就愿意把你留在落魄山上,对你,不比对别人半点差了。”

陈灵均闷闷道:“他烂好人。”

崔诚笑道:“因为你在他陈平安眼里,也不差。”

陈灵均小声道:“屁咧。”

崔诚:“什么?”

陈灵均立即抬起头,双手持杯,笑脸灿烂道:“老爷子,咱哥俩走一个?”

结果陈灵均自己僵在那边。

咱哥俩?

找死不是?

唉,自己这点江湖气,总是给人看笑话不说,还要命。

陈灵均打死都没想到,那崔诚不但没恼火,反而举杯笑道:“那就走一个。”

喝过了酒,陈灵均还是坐立不安。

崔诚也没多留这个小王八蛋,“陈平安不太会与身边亲近人,说那客气话,所以你可以多想想,是不是太看轻了自己,你身上总有些事情,是陈平安都觉得他也做不到的。”

陈灵均使劲点头,站起身,毕恭毕敬弯腰告辞,缓缓离去,然后骤然狂奔,只是跑出去老远后,又忍不住停步转头望去。

好像今儿的崔老头,有些怪。

崔诚独自喝着酒。

年轻那会儿,只觉得心有磨刀,锋芒无匹,万古不损。

————

又一次练拳过后。

陈平安难得只是浑身浴血,却还能够坐着,甚至能够以水法掬水洗了把脸。

李二坐在一旁。

陈平安取出两壶糯米酒酿,与李二一人一壶,随便闲聊。

因为李二说不用喝那仙家酒酿。

说是闲聊,其实就是陈平安一个人在唠叨过往。

不知不觉就从北俱芦洲聊到了桐叶洲,又聊到了宝瓶洲和家乡。

陈平安笑道:“记得第一次去福禄街、桃叶巷那边送信挣铜钱,走惯了泥瓶巷和龙窑的泥路,头回踩在那种青石板上,都自己的草鞋怕脏了路,快要不晓得如何抬脚走路了。后来送宝瓶、李槐他们去大隋,在黄庭国一位老侍郎家做客,上了桌吃饭,也是差不多的感觉,第一次住仙家客栈,就在那儿假装神定气闲,管住眼睛不乱瞥,有些辛苦。”

“在书简湖有一个饭局,是顾璨攒的,桌上有天潢贵胄的逃难皇子,大将军的儿子,还有仙师子弟,如果不提对顾璨的失望,看着那个应对自如、自然而然的小鼻涕虫,其实内心深处,还是会有些高兴,这就是火龙真人说我的私心了,当时就觉得泥瓶巷尾巴上的小鼻涕虫,没了他陈平安,好像都可以活得好好的。在书简湖,只有那一次,是我最想要离开什么都不管的一次,反而不是后边的什么事。”

“很多事情,其实不适应。谈不上喜欢不喜欢,就只能去适应。”

“江湖是什么,神仙又是什么。”

“我瞪大眼睛,使劲看着所有陌生的人和事情。有很多一开始不理解的,也有后来理解了还是不接受的。”

李二开口问道:“挺难受?”

陈平安摇摇头,“就是心里边有些不痛快。但是有些时候也会想,一路走来,又不是只有难受的事情。再说了,亲眼见过了天底下那么多比自己吃苦更多的人,都没能活得更好,还要活得好像苦难没个头,又找谁说理去?不也是只能受着,熬过一天是一天,熬不过去了,就像家乡好多巷子的人,来了一场大病,意思一下,抓些药,煮几碗药,就死了。家里亲人明白,躺在床上遭灾的人,心里更明白。不是不伤心,是真没办法说些什么。”

“如果有一天,我一定要离开这个世界,一定要让人记住我。他们可能会伤心,但是绝对不能只有伤心,等到他们不再那么伤心的时候,过着自己的日子了,可以偶尔想一想,曾经认识一个名叫陈平安的人,天地之间,一些事,不管是大事还是小事,唯有陈平安,去做,做成了。”

最后陈平安喝着酒,眺望远方,微笑道:“一想到每年冬天都能吃到一盘冬笋炒肉,就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,好像放下筷子,就已经冬去春来。”

李二转过头,看着这个年轻人。

似曾相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