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九十七章 酒,剑,明月(1 / 1)

剑来 烽火戏诸侯 1605 字 16天前

酒,剑,明月

,剑来

集灵峰竹楼这边,确实风景绝美,当年选在这边搭建竹楼,在这边赏过景的客人,都说陈山主独具匠心。

山中黄鹂成群恰恰啼,崖外飞云如赶春,与人当面化龙蛇。

小陌说道:“郑先生回到家乡,就更热闹了。”

陈平安没来由笑道:“郑大风说我辈读书人翻旧书,如小别胜新婚。”

小陌点头道:“郑先生是极有才情的饱学之士,是学问人故作风流语,与伪君子假装道学家,自然是截然不同的。”

陈平安说道:“上次去飞升城的酒铺,碰到的老主顾,一个个都说郑掌柜的荤话能佐酒,我这个二掌柜是远远不了。”

小陌笑道:“郑先生豁达,有情有义却不拘小节,走到哪里都是受欢迎的。”

“陪我走走。”

陈平安丢给小陌一壶酒,两人一起拎着酒壶,去往山顶那边,边走边喝,山色青欲滴,携酒上翠微。

一座顶尖宗门的护山阵法,往往都属于叠阵,相互补充,层层加持,必然攻守兼备。

落魄山如今拥有两座护山大阵,其中一座属于陆陆续续拼凑起来的剑阵,是勤俭持家的山主陈平安如燕子衔泥一般,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家底,另外一座,则是“因祸得福”,老观主当初做客落魄山,在山门口喝茶,估计本来是要与落魄山兴师问罪的,由于陈灵均在小镇那边的出言不逊,这位“从不饶人”的落宝滩碧霄洞主,不屑与一条小小元婴境水蛇计较什么,那就只好拿陈平安这位山主开刀了。

根本不用怀疑老观主的手段,更不该怀疑这位十四境大修士的胆识和魄力。

“自出洞来无敌手,能饶人处不饶人”,从来不是什么溢美之词。

当初小陌逃入落宝滩,白景如此行事跋扈的剑修,一样需要主动止步。

只是不曾想一来二去,老观主反而送出了一幅五岳真形图。

使得作为山君的魏檗如今想要造访落魄山,明明就这么几步路,却需要一份“通关文牒”才能不那么拖泥带水。

难怪魏山君会在郁闷之余,忍不住与小米粒开玩笑一句,那是天底下最值钱的一碗茶水了。

这话半点不假,老观主非但没给陈平安穿小鞋,再送出一幅老祖宗级别的真形图,不等于是两件仙兵了?

山巅那座旧山神祠内,供奉有一幅陈平安从剑气长城带回的剑仙画卷,最早是倒悬山敬剑阁,陈平安原本想要归还飞升城,只是宁姚不愿意收回,她的脾气,陈平安最清楚不过了,拗不过她的。

走到山顶,小陌感慨道:“公子,落魄山能有今日气象,当真来之不易。”

陈平安自我吹嘘道:“赀财盈筐,决然是勤俭持家。”

太平山早年曾经赠送给陈平安一幅阵图,落魄山一直苦于没有适合的飞剑,以至于前些年,陈平安就一直在打北俱芦洲那座恨剑山的主意。所幸上次走了趟蛮荒腹地,期间路过云纹王朝的玉版城,作为包袱斋的后起之秀与集大成者,年轻隐官再次发扬了“贼不走空,见好就收”的吾辈江湖宗旨,从道号“独步”、一位蛮荒崭新飞升境的皇帝叶瀑手上,得到了十二把飞剑和那支作为搁放飞剑的珊瑚笔架,陈平安将前者收入囊中,后者则拿来跟陆沉做了一笔长远生意。

如此一来,太平山阵图刚好与十二飞剑搭配,可谓天衣无缝。

而上次桐叶洲举办下宗庆典,刘景龙作为陈平安最要好的“酒友”,当然要观礼青萍剑宗建成仪式,他带着弟子白首,离开太徽剑宗,在南下途中,按照陈平安的请求,刘景龙先去了一趟大骊京城,为地支一脉的阵师韩昼锦指点修行,其实刘景龙在那边把酒水喝饱之后,还曾秘密进入落魄山,帮助那个当惯了甩手掌柜的家伙,为画卷中那些“只余下剑意而无灵智”的剑仙英灵“镜像”,做成了一件锦上添花的事情,刘景龙仔细研究过太平山阵图后,以这幅阵图作为道场基础,挑选出十二位剑仙英灵,拣选出剑道相近的各自飞剑,手持十二飞剑,使得这座攻伐大阵,终于真正意义上趋于圆满。

从以前陈平安估算的“可杀玉璞,震慑仙人”,提升为“可以重伤一位事先不知情的仙人”。

至于飞升境修士,就别来这边瞎逛荡抖搂威风了,一来如今进入宝瓶洲,需要与大骊仿白玉京主动通报行踪,再者真当落魄山没有飞升境吗?真惹急了陈山主,可就真不讲半点江湖道义了,开门关门放谢狗。

此外魏檗又偷偷摸摸绕过大骊朝廷,根本没有上报大骊礼部和录档,就直接为这座剑阵大开方便之门,又使得那些持剑英灵,能够自由来往于大半个北岳地界。

看见披云山门口那边,郑大风和魏檗的礼尚往来。

小陌打趣道:“我们魏山君是典型的好人有好报。”

送出那只木盒后,郑大风就与魏檗看似勾肩搭背,实则强拽着魏山君一起登山,去往那处女官数量最多的乐府司喝酒。

至于魏山君会不会事先与乐府司官吏们提醒几句,让她们小心点郑大风,就不得而知了。

小陌想起一事,“不知谢狗从哪里听来的消息,说我们宝瓶洲五岳山君,有可能获得文庙封正,公子,此事属实?”

陈平安摇头道:“这还真不太清楚,茅师兄在信上没有说及此事,回头我跟文庙那边问问看。”

如今浩然天下,确实有个未经证实的传闻,曾经的大骊一国五岳山君,如今宝瓶洲的五岳之主,似乎有可能拥有“神号”了。

至于由谁来住持封正仪式,照理说最低也该是一位文庙副教主,不过极有可能是文圣亲自莅临宝瓶洲。

一旦果真如此,那么对于魏檗、晋青和范峻茂这几尊山君而言,获得文庙的封正,既是一种殊荣,更是一种实打实的大道收益。

别洲修士对于此事,是几乎没有什么怪话的,毕竟宝瓶洲当得起这份待遇。

至多就是不约而同调侃一句,北岳魏檗的神号,必须是那“夜游”嘛。

北岳魏檗,金身粹然,是宝瓶洲历史上,打造折扇,编订百剑仙印谱、皕剑仙印谱……

宁姚偶尔会去屋子那边坐一会儿,陈平安怕她觉得闷,担心稍坐片刻就离开,就会没话找话,主动跟她解释印文底款、边款的心思和用意,以及题写在扇面上边那些文字内容的缘由和寓意。

一开始宁姚会听得认真,还会主动询问几句关于文字、语句的出处,只是后来,不知为何,宁姚听得多了,就会流露出一丝不耐烦的脸色,不明显,可能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,但是陈平安何等心思细腻,二掌柜何等擅长察言观色,很快就不再多说什么,打定主意少说话,只是她每次打算起身离去的时候,变着法子用一些蹩脚理由挽留她。

陈平安对此是偷着乐的,又有一点伤感。

因为宁姚之所以会如此,是她有了一种危机感。陈平安会觉得很没有道理,但是男女之间,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呢。

准确说来,就是宁姚觉得自己,好像渐渐的,与陈平安很难聊到一块去了,她就会忧心忡忡,今天是如此,明天呢,后天呢?

宁姚觉得自己这辈子只会练剑,但是陈平安不一样啊。

不管宁姚在修行路上,如何一骑绝尘,可她终究还是一个女子。

只要走在人间情路上,谁不是患得患失的胆小鬼。

听了句不顺耳的话,女子的心路上,就会愁云惨淡,阴雨绵绵,可能蓦然听见一句中听的情话,又突然是艳阳高照,晴空万里。

陈平安趴在石桌上,双手叠放,下巴搁在手背上,怔怔看着远方。

极少发呆这么久,以至于云卷云舒,日落月升了,陈平安还保持这么个姿势。

酒,剑,明月,陈平安想念宁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