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有的。可是大修士一旦合道,步入十四境,就是一笔“糊涂账”了。
陆沉行为古怪,将一壶春困酒都倒出酒壶,碧绿酒液悬空不坠,凝为一条纤细水流,宛如一道袖珍沟渠,为月色所照。
陆沉缓缓道:“于老神仙既然能够在浩然天下这边,独占符箓二字,当然是一个极具杀力的飞升境,类似弈棋一道的最强手之一,不是一般庸手、弱手能够媲美。最重要的,还是符箓可以化身千万术法,飞剑,雷法,请神降真等等,都可以用符箓达成类似的效果,这是符箓独有的先天优势,所以于玄的飞升境,在任何一座天下,都是那种很能打的飞升境。”
“至于我们那位吴宫主,在十四境之下,也是走一条与于玄符箓相仿的道路,悄悄学了很多手段,而且样样都精通,不是那种杂而不精的半吊子,所以如果双方都是飞升境的时候,狭路相逢,一较高下,必须分出胜负生死的话,相信打起来会打得很好看,耗时长久,手段迭出,肯定精彩纷呈。”
曹溶闻言点头,山上有些经久不衰的说法,除了用来赞誉剑修的“一剑破万法”,亦有“符箓是天,涵盖一切”。
山上修行的大门类里边,剑修与符箓修士是很特殊的存在。
不同于下棋、书法,门槛不高,剑修符箓这两脉练气士,行就是行,不行就是不行。
蓦然间,四周景色骤变,来到了一处山脚,而且是细雨朦胧的拂晓光景,曹溶也不觉得如何惊讶,道心不起丝毫涟漪,就当是陪着久别重逢的师尊一起赏景了,师徒双方,明明站立原地,纹丝不动,身形却快若登仙,曹溶环顾四周,猜测应当是一处形胜名山,天地之精华,仙山之灵气,道路两旁皆是古松,两人道袍被山色染成翠绿色,雨中隐约闻画眉、鸠声,此起彼伏。
山路间行者骑步相持,绳索相引,似乎有达官显贵手捧圣旨,入山访仙而来。
曹溶凭借沿途崖刻,发现此地是全椒山,见一古貌道士,在种花读书处结茅修行,对他们二人视而不见。
似是一位上古地仙,滞留人间,再等数纪,便可以凭借积累阴功,解形飞升,只余仙蜕在山中。
陆沉继续道:“只是合道之后,道之高低、宽窄,已经不可以常理揣度,比如在夜间,或是在天外厮杀,必然是合道星河的于玄占优,若是在人间在白昼,吴宫主一旦重拾兵家身份,杀红了眼,会很可怕的。一般来说,只要某一方不心存死志,十四境就很难彻底杀死十四境,所以万年以来,山上格局一直是铁打的十四境,流水的飞升境。”
“十四一境,算账法子,与前边所有境界都完全不同。”
“与你们这些门外汉,终究没办法说清楚门内的真正光景。”
就在曹溶即将“一脚登顶”时,景色又变,双方站在了一叶扁舟中。
岸边桃花千百树,红云一片,间有白桃数株,花开如少女可爱。
碧湖如新磨宝镜,春潦未涨,水势较为温婉,小舟似在
一幅山水手卷中行。
陆沉站在船头,手里多出一枝桃花,轻轻拧转,“等着吧,千年之内,十四境之间的厮杀,会越来越频繁。旧十四境的陨落,新十四境的纷纷崛起,都是大势所趋。”
“十四境修士,最为忌惮飞升境剑修。当然只是忌惮而已,不至于畏惧。仙人境剑修,可杀飞升境,不算太过稀奇。飞升境剑修,想要杀十四境,却是难如登天。但事有例外,比如先前在那艘夜航船之上,吴宫主面对一拨剑修的围杀,其中陈平安的合道剑气长城,宁姚的身负一座天下气运,都属于胡搅蛮缠的无理手,换成我在那条船上,也是不愿面对这种局面的,只说一个不小心,万一打着打着,就需要与老大剑仙对峙,挨上陈清都的一剑,搁谁谁不怕呢。”
这是曹溶,就钤印在你那副画册上边?”
曹溶神色肃穆说道:“文有的内容,便是师兄余斗最真实的心声写照,要做那道术皆是第一人的存在。
吾道最高,至于打架本事,对不住,你们就只能去争第二了。
曹溶心神往之,“这种话,唯有余师伯说来,旁人便不觉得狂妄,反而只觉得豪气干云。”
陆沉笑嘻嘻问道:“曹溶,如果要你跟那位余师伯为敌,作何感想?”
曹溶苦笑道:“哪敢,想都不敢想。”
陆沉板起脸,“如果是大势所迫,你身不由己呢,比如,只是比如啊,比如为师哪天跟余师兄翻脸了,干架一场,然后被余师兄打死了,你当弟子的,不得为师父报仇啊?”
曹溶目瞪口呆。
陆沉拍了拍曹溶的肩膀,教训道:“这么开不起玩笑,还怎么混江湖。为师这么多优点,你学着啥了?”
就在此刻,陆沉脑袋一歪,连忙扶正头顶道冠。
最开不起玩笑的,还得是师兄余斗。
余斗与人斗法,是出了名的一人一下。直到……碰到那个狗日的阿良。
曹溶显然也想到了这个“声名狼藉”的剑客,问道:“师尊,天外那两场架,余师伯对上阿良,留力几分?”
陆沉赶忙又施展“搬酒术”,从长春宫那边偷来一壶酒酿,抿了一口酒,压压惊,这才反问道:“你不是应该先问我是否留力吗?”
曹溶只觉得匪夷所思,那阿良剑道再高,对上号称“真无敌”的余师伯,怎么都该没有半点胜算才对,可事实上,第一场架,阿良确实被余斗一拳从天外打落浩然,但是第二场,却是余师伯挨了阿良一拳,身形坠落回青冥天下。
陆沉笑道:“这就是十四境斗法的精髓所在了,只是天机不可泄露,尤其是涉及到了余师兄和那个谁谁的大道,我就不跟你多说了。”
曹溶疑惑不解,望向师尊。
因为大师兄曾经提及过师尊的一个独有爱好,山巅大修士之间不宜直呼其名,会心生感应,但是师尊就不一样,只要无聊了,就一遍一遍“打搅”对
方,知道对方破口大骂才开始闲聊,也不管对方愿不愿意对话。可是好像在阿良这边,师尊就不愿意开口说“阿良”。
陆沉笑呵呵道:“你想啊,这家伙出拳刁钻,没有半点武德,出剑能好到哪里去,我也怕他。”
之后陆沉带着曹溶,来到了嘉佑二年的一处科举考场,还去了洪武三十一年的五月初九,曹溶见到了皇宫内一间白绫挂梁的小屋,妇人们哭哭啼啼,也有脸色淡漠的女子。之后他们见到了一位黟山的守松人,有条碧绿山涧,甘滑若流髓,陆沉在此停步,掬水洗脸,黄昏时,人间鸟飞檐上,山外云绕山腰,陆沉坐在崖畔,除了那位守松人,曹溶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一袭青衫长褂的年轻隐官,站在师尊身边,一同欣赏夕阳,陆沉坐沉红日,青衫看遍青山。
陆沉冷不丁问道:“曹溶,万年之前,你知道谁是人间最年轻的十四境修士吗?”
曹溶摇头,毕竟关于此事,从无记载,也无任何流传开来的消息。
陆沉笑问道:“那么万年之内呢?”
曹溶神色古怪,“其实是文圣。”
陆沉点头道:“是啊,就是这个老秀才,只因为谁见着了他,都喜欢称呼一声老秀才,所以让我们很容易都忘记了,他是一个能在百年之内从一境跻身十四境的读书人,准确说来,是四十岁开始修行,约莫百岁得道,甲子光阴而已。”
“只因为老秀才是合道地利,才显得不是那么惊世骇俗,但是没有几个知道内幕,如果不是文庙圣人的职责所在,老秀才是完全可以合道人和的。”
曹溶唏嘘不已,当年文圣离开功德林,游历宝瓶洲,曾经造访灵飞观,非要以字帖换酒,曹溶没答应,此刻想来颇为后悔了。
师徒双方脚下山河又移,在一处古朴凉亭内,一师二徒,三人都未能发现陆沉、曹溶的到来,陆沉嚼着一只干饼,蹲在棋局旁,那人两位弟子当中,有人心不在焉,望向亭外的天边鸿鹄。随后就来到了一座古传与海潮相通的古诗,钟声悠扬,似能入人心坎,陆沉将手中干饼捏碎丢在地上,小鸟往来觅食,并不怕人。之后他们来到了一条洛水,中途在一处冷铺歇脚,落水此地河神,似乎憎恶所有姓司马的人,陆沉在一条漕船上,仰面而躺,神游天上,让曹溶大声宣称自己姓司马,果然惹来河神的兴风作浪,只是一条颠簸大船始终不曾翻沉,河神手段用尽,只得悻悻然而去,陆沉与弟子笑言,这就叫“小心”驶得“万年船”。
最后陆沉带着曹溶来到了一座山巅小亭,亭额虚心,旁有石碑,碑文漫漶,依稀辨认镌有六字,“此地烟霞最多”,山远处是一座繁华城池,夜幕中,曹溶眼底红尘十万家,云雾溟蒙中,城池宛如水晶帘下,美人晨起梳妆,若隐若现,恨不能以巨烛照之。
陆沉双手笼袖,笑道:“问吧,你心中那个最大的疑惑。”
曹溶抬头望向天幕,点头道:“三教祖师,尤其是弟子的祖师爷,为何不阻止那个人。”
陆沉笑道:“曹溶,好好想想,为师当真没有给出答案吗?”
曹溶侧过身,打了个稽首,“弟子鲁钝,恳请师尊解惑。”
陆沉叹了口气,说道:“三教祖师,十五境,各自合道整座天下,他们便是天下最不自由的三个人了。”
言语之际,曹溶发现自己又与师尊站在了那条湖上小舟,不过这次他们却是站在了船尾,陆沉伸手出袖,指了指湖水涟漪,缓缓道:“三教祖师如同置身于一块琉璃世界中,是字面意思的那种,行动不便,免得侵扰天地,无心还好,若是有意为之,就像在天地间挤出一条裂缝。在这之外,还有个天大的麻烦,就像我这次来浩然天下,是要找一条漏网之鱼,只因为我陆沉被认定为青冥天下的白玉京道官了,已经属于外人,于是便有时乖命蹇的嫌疑,冥冥之中自有天意,有心为之,就会与之擦肩而过,无心插柳反而柳成荫。”
曹溶沉思不语。
陆沉却又问道:“先前我带你游历的几个地方,你以为的先后,便是真实的顺序吗?”
不等曹溶回答,陆沉笑道:“就像纸上一行文字,被稍稍打乱顺序,你不一样能够认出一句话的完整意思。”
陆沉微笑道:“与你说个十四境修士的几个内幕好了,比如为师曾经耗费足足两千年光阴,试图尽可能多记住青冥十四州的人物、地理、事件。”
说到这里,陆沉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“结果这里扛不住了。”
这也是先前陆沉提醒陈平安,要注意裴钱关于“记忆力”一事的缘由所在。
“发现这条路走不通,就换了一条道,不过之前那条道路不算完全白走,在前边的基础上,为师曾经尝试观想整个人间,是一架仪器,万事万物,井然有序,然后在数千万个‘齿轮’间放满了‘偏差’、‘错误’等实在与虚无的种种‘自由’。天地与我并生,而万物与我为一,既已为一矣,唯我独与天地精神往来。可惜还是失败了。”
“境界境界,境与界,仍是不够。所以当初与佛祖论道一场,我还是输了,而且是输给了自己早就知道的一个道理,以有涯随无涯,殆已。既然连最笨的穷举法,都无法成功,那就只能追本溯源了,找到那个一,就像师尊那样,‘吾游心于物之初’,‘目击而道存矣’,可惜这个一,何其难找。”
陆沉本来将师兄寇名视为一个未来的崭新的一。
所以就有了那场骊珠洞天的十年摆摊和护道。
“曹溶,你得闲时,不妨好好深究一下镜花水月和飞剑传信的大道根只所在。”
陆沉微笑道:“人事千百弊端,都有个由来。当师父的,若是只教枝叶,弟子成得甚事。”
曹溶低头道:“弟子领命。”
陆沉没来由问道:“白也从不承认自己是人间最得意,知道为什么吗?”
曹溶摇摇头。
陆沉哀叹一声,难怪老秀才那么偏心陈平安,脑子灵光,能说会道,善解人意,小棉袄么。
见弟子不开窍,陆沉只好自夸道:“当然是白也佩服我的学识与胸襟,觉得我才是那个人间最逍遥的人物啊。”
曹溶低头拱手,“弟子拜服。”
陆沉嘀咕道:“哪怕听你这么说,为师也没有半点成就感的。”
有点羡慕那座落魄山的风气。
曹溶赧颜。
陆沉开始走下泼墨山,曹溶紧随其后。
“有人说,不苦人不敢不从之事,要劈开自家胸中荆棘,打破心中壁垒以便人我往来,便是天下第一快活世界。”
“那些荆棘与壁垒,你以为是什么?是我们自身与心中的道与理,礼与法。”
“喝水不忘挖井人。万年之前,先贤们若无舍我利他的心境和舍生忘死的气魄,人间就不可能有如今万年的‘人间’。”
年年春风和煦,也会吹老美人面,白了少年头。
山风迎面吹鬓角,陆沉面带微笑,喃喃自语道:“是啊,现在的我们,修道是为什么呢。”
“天下不可一日无此君。”
陆沉自问自答道:“此君是谁?曹溶,记住了。是你,是你们,是所有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