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二百一十三章 意气生(1 / 1)

剑来 烽火戏诸侯 2808 字 15天前

意气生

水榭之内,容鱼见少女已经不那么拘谨,她就站起身,看了眼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,等待国师的身影出现。

韩祎始终正襟危坐,韦赹浑身不自在,胖子只好跟那个叫陈溪的外乡少女聊些京城趣事,没话找话,是酒楼东家的看家本领。

五岳神君和大渎水神们已经撤掉大阵,金身纷纷返回了道场。从头到尾看不太真切,就像雾里看花。

宝瓶洲迎来了浅淡的夜幕,渐渐亮起了一些柔和的灯火,灯火照耀之下,可能是推杯换盏的酒局,可能是泛着墨香的书籍,灯火映照四周,也可能是帝王的森森宫阙,将相公卿的雕梁画栋,百姓人家的袅袅炊烟。

若是云中仙人作鸟瞰,桐叶洲的夜幕,终于不再那么死气沉沉了,有了些生气,尤其是那条暂时尚未合龙的崭新大渎两岸,通宵达旦的大兴土木,既有此起彼伏的仙家手段,开山导流,也有数以百万计的青壮汉子们的继续劳作,他们可以按时辰算钱,晚些睡觉,不远处简陋却也算洁净的屋舍里边,在白天帮忙做些零碎活计的妇孺老幼们,就可以睡得更安稳些,再稍远些的地方,还有新建的学塾,孩子们若是愿意去那边读书求学,不必花钱就是蒙童了,据说好些教书的夫子先生,他们都曾是极有名、极有学问的读书人,兴许耐心和脾气有好有坏,他们教的学问,总是真的好的……所以这条蜿蜒在桐叶洲大地之上的灯火长线,显得辉煌异常,甚至要比北边的宝瓶洲齐渡和北俱芦洲济渎,好像都要明亮一些。

战场,陈平安收起法相和两把狭刀,如一片落叶飘落在周海镜附近,笑道:“辛苦了。”

周海镜摇摇头,咧嘴笑道:“拿钱办事,天经地义。大骊朝廷眼光好,选中我,肯定不亏。”

松开手指,那杆铁枪依旧拄地,周海镜却是一个后仰倒地,直接躺在地上,抱怨道:“疼死了人。”

周海镜怔怔看着天幕,好像视野中依旧是青丝蠕动的景象,她有些心有余悸,问道:“陈平安,如果你没有那个身份,不曾预支武运给我,我是不是都撑不到砚开启那座道场就要落败?”

陈平安点点头,“如今地支的真实战力,大致介于弱飞升和强飞升之间,比较挑对手。对上蚬,肯定不够看。不必气馁。”

周海镜点点头,懂了,对手是杀力不错的飞升境,他们地支就是弱飞升,如果对手杀力不够,那他们就是货真价实的强飞升。

她是山巅境瓶颈武夫,被拔苗助长似的,直接提升为止境神到一层,而她又是地支一脉的大阵关键所在,按照曹酒鬼的那个说法,其余十一人的境界攀升,多掌握几门神通,多炼化几件宝物,都只是加法,唯独她,是什么来着?术数里边的那啥,乘算?

周海镜瞥了眼那杆铁枪,问道:“真是那位苏巡狩的沙场遗物?”

陈平安点点头,“所以不要辱没了它。”

周海镜说道:“争取。”

陈平安说道:“蚬之所以故意陪你们多耍一会儿,是有两份私心的。其一,是苦手通过那把停水境仿冒出来的次一等真迹‘蚬’,或是我到处捡取的那些术法神通痕迹,它们都是丝丝缕缕的大道传承,可能是她想以一位纯粹学道人的身份,在人间留下点什么。此事不作准,只是我猜的。”

周海镜双手枕在后脑勺下边,翘起腿,“一直想不明白你们这些修仙的,成天在想什么,所以‘其二’就不必跟我解释了。我要睡个饱觉!一觉睡到自然醒,再大吃大喝,大酒大肉……”

说着说着,周海镜就蓦然精神起来,挣扎着站起身,“有收益么,能分红吗?这场架打完,有没有额外的好处?”

陈平安笑道:“至少有个‘优’字考评。”

周海镜白眼道:“就这?”

陈平安说道:“按照定例,你们可以去拿战功换取大骊密库的各种宝物,不过提醒你一句,地支十二人的战功都是一样的,不会因为你是最厉害的打手,就比别人多半点。”

周海镜点头道:“也行吧。这个规矩蛮好的。放心,我虽然好钱,喜欢赚钱,却也不贪,不会如何失望。”

陈平安点头道:“不觉得失望就好。”

远处各自道场,袁化境和改艳都有些惋惜,之前他们商量好的分账,算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。

不过袁化境转头看了眼那个颇为聪明的崭新“傀儡”,他便心满意足了。

妖族九境武夫的肉身尤为坚韧,在这副人身天地之内可以大动干戈一番,不用担心一着不慎就毁了这具皮囊。如果袁化境是将寻常修士的魂魄塞入其中,那就真是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的结果了,肉身越是坚韧,魂魄越是难以与之融合,“人”与“身”只会相敬如宾。但是蔡玉缮身前就是位仙人境,跌了境,也还是个玉璞,关键是“蔡学士”的一粒真灵,极为清澈,相信配合“蔡学士”的聪明才智,袁化境与之主仆联手,再加上去大骊宝库内挑选一拨适合大炼的本命物,兴许就可以将陈国师作为现成的营造法式,让这具傀儡术武兼修?

改艳啧啧称奇,羡艳不已,她伸长脖子眼馋看着洞府那边的景象,“哎呦喂,袁剑仙赚大发喽,人比人气死人呐。”

经此一役,一颗道心愈发清灵的袁化境遥遥拱手笑道:“一般一般,回到京城,请你喝酒。”

改艳呸了一声,“老娘有钱得很!还要你请喝酒?”

韩昼锦收回了依旧是一张宝箓形制的道山,她不着急将其“舒展”开来,细细端详起来,真是妙不可言。

法号后觉的小沙弥着急啊,要趁着天刚黑,寺庙还没有关门,去庙里捐香油钱。

点将台那边,余瑜已经悄悄将那支抛出去的箭矢取回,小心翼翼收入袖中,要好好珍藏起来,呵,这可是姑奶奶?

洪霁眼尖,何况就秦骠这小子的脾气,他撅个屁股就知道想拉什么屎。

洪霁笑呵呵道:“秦校尉,苦着张脸想啥呢?太久没抽刀子去战场砍人,在咱们北衙过惯了安逸日子,就开始琢磨起官场门道来了?”

秦骠脸色如常,说道:“洪统领,我这叫入乡随俗。如果没记错的话,最早还是你教我的?”

洪霁冷笑不已,提起长戟,轻轻戳了戳秦骠胸口甲胄的护心镜,“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,趁早从北衙滚蛋,我也不耽误你小子的升官发财,游山玩水也好,故国重游也罢,咱们就当好聚好散了,菖蒲河的那顿践行酒,免了,太贵,就我那点俸禄,请不起。万一以后哪天我去了南边边境,再让你小子好好破费破费,到时候你总没脸再跟兄弟们哭穷了。”

秦骠脸色微变。

司徒殿武挤出笑脸,赶紧打圆场几句,“洪头儿,假公济私,在园子里边偷喝酒啦,喝高了说酒话?跟自家兄弟也太不见外了,官大就是牛气,啥时候去边关升官带兵啊,把北衙头把交椅的位置让给秦骠好了,他媳妇孩子都在这边呢,我还打着光棍,就委屈自己一下,跟着你去边境喝马尿,如何?”

洪霁摇摇头,“北衙没我不行。”

司徒殿武用马鞭指了指园子里边,压低嗓音问道:“老洪,你与我说句实话,那边谈得怎么样了?陈国师瞧见大绶皇帝没有,他们是哪里见的,甲字号院子的酒桌那边?”

洪霁揉了揉脸颊,叹了口气,“早就见着了,倒是没去桌上喝酒,捣浆糊。”

校尉秦骠目视前方,嘴角泛起冷笑。国师绣虎当年叛出文圣一脉,果然不是没有理由的。

司徒殿武呆滞无言,沉默许久,猛地一挥马鞭,重重叹气一声。

洪霁目视前方,说道:“动手打人的侍女崔佶那颗脑袋,已经在老莺湖里边了。我刚刚让人捞起。”

司徒殿武默然,他毕竟不是老百姓,他是篪儿街的将种子弟,他知道这里边的学问,雷声大雨点小,雷声是给百姓听的。

秦骠不易察觉地摇摇头,眼中失落的神色愈发浓重。

洪霁继续说道:“喜欢耍嘴皮子的大学士蔡玉缮死了,是个修士,听说境界不低,好像是仙人来着,国师见面就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,整张嘴巴都粉碎了,后来国师再给他一个重新好好说话的机会,蔡学士了不起,风骨凛然,于是当场毙命,也算忠心为国、得偿所愿了。虽说异朝为官,倒是一条汉子。”

广场上的礼部鸿胪寺官员们面面相觑,这是跟大绶朝彻底撕破脸皮了?

司徒殿武看了眼秦骠,秦骠显然有些意外,眼睛一亮。这都敢杀?这都能杀?殷绩殷邈父子不得暴跳如雷?

司徒殿武试探性问道:“那个用心险恶的皇子殷邈,是挨了个大嘴巴子?还是去老莺湖学魏大公子凫水了?”

秦骠欲言又止,提起马鞭蹭了蹭脸颊。

洪霁哈哈大笑,“就这?再猜!放开胆子,往大了猜!”

司徒殿武小声说道:“总不至于被国师一巴掌拍死了吧?”

洪霁摇头道:“不是。”

司徒殿武眼神炙热,道:“老洪,你就别卖关子了,当自儿个是酒楼拿惊堂木的说书先生呢,速速道来!”

洪霁轻轻拍打着长戟,微笑道:“咔嚓一声,国师把他的脖子给拧断了。”

秦骠震惊道:“真把那小崽子的脖子给拧断了?!”

洪霁嗤笑道:“殷邈那小崽子算个什么东西,咱们国师又是啥境界,你们就没点数?国师要是啥好脾气的人,能教出止境宗师‘郑钱’这样的开山大弟子?能当那最是排外的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?要我说啊,你们这帮王八蛋,说到底,还是眼窝子浅了,在北衙跟我混了这么久,就没跟我学到半点真本事。”

负责把守大门的这拨北衙骑卒,哄然大笑。

洪统领在酒桌上跟他们吹牛皮不打草稿,那是一绝。此刻洪头儿显然没喝酒,倒是大醉。

司徒殿武手指撮嘴,使劲催了一声口哨。

鸿胪寺有个位置靠后的年轻官员,以拳击掌,这就对了!

秦骠眼神熠熠,憋了半天,只憋出两个字来,“痛快!”

洪霁啧啧出声,斜眼道:“秦校尉,不搬家啦?北衙是座小庙,最大的官帽子,就是我洪霁的从三品,我只要一天不挪窝,就会耽误你跟司徒殿武升官发财一天啊,不憋屈?”

秦骠霎时间满脸涨红,粗着脖子骂道:“洪头儿你一个大老爷们,尽打听一些别人家里的事情,也不害臊,真当我是你上门女婿啊……”

洪霁正色说道:“秦骠,你跟我进园子,等国师返回此地,我会帮巡城司校尉秦骠,跟他讨要一件不累的脏活做。对了,差点忘了问你一句,你敢不敢做?”

秦骠笑道:“废话!”

洪霁拨转马头,“去给大绶皇帝殷绩收尸。”

秦骠一愣过后,迅速策马跟上,狞笑道:“没白来!”

既是说没有白来一趟老莺湖,更是说没有白来大骊王朝。

————

落魄山的近邻,一边是开辟为山主私人道场的扶摇麓,一边是陆神作为道场多年的天都峰。

陆神走出临崖的屋舍,凭栏而立,看那落魄山集灵峰神道之上,山顶剑修与山脚道士之间的大道对峙。

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响起,听廊道的脚步和言语声音,是一位中五境修士,陆神却是一瞬间就祭出神通,一条无形山脉从观景台蔓延向门外,将那境界低微的山中道人给禁锢在“山脉”中。

果然,那道人“走出”山脉,径直来到了观景台这边,站在陆神身边,问道:“陆神,你已经亲眼见到了。”

陆神知道这个家伙的言外之意。

邹子是问他陆神。

如何,这就是纯粹剑修。十四境已经如此,十五境又该如何?

与善恶有关吗?对错是非有用吗?天地人间,当真能够承负吗?

已是飞升境圆满三千载的陆氏家主,依旧是艰难开口道:“何至于此。”

邹子问道:“不必如此?”

陆神感慨万分,竟是有些伤感,喃喃说道:“天地也想瞧见一二新鲜面孔,如今有了,你又何必打杀了。人间是我们人间的人间,不是你邹子的,不是我陆神的。也许你做的,是对的,千真万确,但是我就是没来由觉得有些……大道无情,没有人味。”

————

高台。

对于陈平安断定他是庞鼎,殷绩置若罔闻,依旧高高举起那只手,自顾自说道:“我也不劝你。”

“这么多年以来,比盟友更盟友,只是在暗中实打实帮你,而且做好事不留名,陈山主,想不到吧?”

“如何谢我?”

听着殷绩看似神神道道的混账话,陈平安一言不发,走到高台边缘,坐在那边,双手笼袖,想了想,掏出那只相伴多年走过千山万水的养剑葫,闷不吭声,喝了口酒。

殷绩来到他身边一起坐下,双手抱住后脑勺,意态惫懒,微笑道:“陈山主,何必这般为难呢,吾有一法决狐疑,不妨听听看?简单,实在是太简单了,假装不知即可,瞒骗天下人不容易,骗个自己,放过自己有何难。”

陈平安左手拿着酒葫芦,右手抬起,摆摆手。

殷绩竟然当真不继续蛊惑人心了,大概是他觉得过犹不及,反而就没了意思吧。

殷绩转头看了眼还很年轻的男人,头别木簪,青衫长褂,腰悬双剑……身份越多,所谓的大道成就越高,就越可怜,很可怜的。

他像是自言自语说了句话,殷绩得偿所愿,笑着点头,说有何不可呢。

年轻人放下酒葫芦,手中多出了一片树叶,吹起了一首悠扬明澈的乡谣,可能是在家乡学会的,也许是在异乡听来的。

殷绩坐在一旁,轻轻拍打膝盖。

刚才陈平安说,再让他多看几眼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