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童谣(1 / 1)

晋庭汉裔 陈瑞聪 2868 字 1天前

“鲁公,自郭周以来,这已经是被杀的第七个人了。”

在查看过被割喉的尸体后,尚书和郁匆匆走回廷尉后院,对鲁公贾谧如此说道。

和郁的兄长是武帝时期的著名贤臣和峤,和峤为人性格豪爽,慧眼独具,又直言不讳,哪怕不经营人脉,也深受朝臣崇敬,被人誉为“峤森森如千丈松”。

但与兄长的杰出不同,和郁为人平平无奇,没有定邦治国的谋略,也没有超凡脱俗的谈吐。但他有兄长所没有的心眼和油滑,早早讨好鲁公贾谧,结果在当今天子登基以后,和峤郁郁而终,而和郁青云直上。

眼下和峤已经去世,和郁则成了贾谧的心腹,负责来调查这起刺杀案。

经过第一起的震惊,第二起的忿怒后,这已经是连续七日发生了后党官员被诛杀的离奇案件。这次被杀的是廷尉左监刘戚,他是死在了一条阴暗的巷道内,一同被杀的还有四名侍卫。尸体的罪状上清楚地写着被诛杀的死因:为虎作伥,助纣为虐,屡次制造冤狱。

而查案的和郁已经有些麻木了,他已经不关注具体的刺杀手法,而直接向贾谧陈述自己的结论:

“这是心理战,也是太子党发起的舆论战,他们是以这种方式在向我们施压,逼我们放权。”

毋须多言,对方的目的非常明确,不仅杀人,而且罗列被杀之人的罪状,还写下“奉义诛贼”四个字,这基本就排除了仇杀、夺财等其余可能。

而这一连串刺杀的行动之迅速,组织之严密,根本不是常人能做到的。他们是在这个非常时期行凶,并且多次在宵禁时间行动,最过分时,刺杀的地点距离宫门处就差一条街,而且还迅速撤离,无人发现。

这些都说明了,这不仅是一群训练有素的人完成的,而且还有大量的官员私下协助。如此庞大的组织行为,也必然不可能是为了针对哪一个人,而是一场政治上的总宣战。

贾谧当然也明白这一点,他此时半趴在席案上,一只手捂着额头,一副牙疼的表情,他徐徐说道:

“我现在要听的不是这个,这是姨母会去考虑的事情。”

“姨母现在正在发火,你们现在要考虑的是,怎么抓住这些凶手,找回姨母的颜面。”

司隶校尉满奋此时就坐在一旁,他经办刑狱多年,深知这种大案的难办之处,他说:

“鲁公,我们也想为皇后殿下分忧,可现在的问题在于,这些案子根本没法查。”

“没法查?什么意思。”

“首先,作案的人手段非常利落,虽然不知道有几个人,但根据调查,每个都是好手,我们查到的每一个遇害者,死前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。时间又发生得如此紧凑,我们上一个死者的证词还没搜查完,下一个死者就又出现了,别说整理证据了,连线索都相互矛盾。”

贾谧皱眉道:“要什么线索?你是不是吃多了,脑子也不转了,我们什么时候讲过证据?既然你已经猜到是太子党羽所为,直接派人去抓不就完了?我是要让姨母顺心,又不是真为这些贱人报仇。”

满奋苦笑道:“鲁公,这也很难办啊!”

“难办在哪?”

“我听说,这段时间太子和淮南王见面后,刚开始是闭殿不出,但在东宫中的那些人,除去日常的杂务外,也都深居简出,根本抓不出什么把柄。”

“但在第一件刺杀案发生后,太子和淮南王开始频频接见一些劳苦功高的老臣,齐王和成都王也是,这些人不是公爵就是侯爵,我能抓谁?到时惊动朝野,岂不是授人以柄?”

这确实是个问题,但贾谧却不甚在乎,他听了片刻窗外的雀叫,冷冷道:

“这一定是淮南王的指使,东宫内的那个废物,不就是得了淮南王撑腰,他莫非还真有什么本事?你带兵去吓一吓,随便抓个人就走,他能怎么办?”

“那不就正中淮南王下怀了吗?”

满奋垂首道:“我若如此行事,淮南王带门客前来拿人,结果酿成一场火并,那该如何?”

“他们想打,那就打!北军在我们手里,有什么可怕的。”

“请鲁公小心些!禁军也有大半在宗室手里,太子还有七千卫率,北军若有人三心二意,胜负未知啊!”

话说到这个地步,贾谧冷哼了一声,终于选择了退让,但还是不忘嘲讽满奋道:“满公,我还以为你是一条巨蟒,肚能吞象,没想到见到些许羊群,也会怕撑破了肚皮吗?”

满奋早已不会为这种言语所触动,绷着脸答道:“在下的本职是司隶校尉,代天子监察京畿百官。”

“那天子脚下,死了这么多人,你打算怎么办?”

“抓到凶手就结案,抓不到凶手,在下就请辞。”

“少说这种屁话!”贾谧罕见地罹骂道,“你想学傅祗当墙头草?你也配?”

“那还请赐教,鲁公有何对策?”

“你不敢去东宫,那就东宫之外抓个太子党羽凑数,呵,杀一儆百!不让这群狗儿知道痛,他们还会这么肆无忌惮!?

听到这句话后,满奋终于忍受不了了,一个人再怎么人情练达,忍耐也是有界限的。满奋抬首看向贾谧,静静道:

“鲁公,请恕我直言。”

“哦,你有什么话?”

“太子是武皇帝指定的太子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别说这洛阳城内,就是普天之下,四海之内,谁不支持太子继位?”

“……”

“包括您身边的二十四友,和东宫眉来眼去的又有多少?我该去抓谁,才能让皇后服气?”

“住口!”

一开始,贾谧还能维持平静,但听到这,他真是暴跳如雷。

因为这么多年来,他恨的人有许多,刘羡不过是其中一个。可他最鄙视的人却只有一个,那就是司马遹。在他看来,司马遹不过是命好,投胎到了天子之家,可他哪哪都比不上自己。可现在,有人竟然向他捅破了这个真相——太子司马遹,才是众望所归。

当年齐王司马攸和当今天子争夺皇位,几乎整个朝堂都支持司马攸,是司马炎以司马遹为挡箭牌,才让现在的皇帝和皇后坐稳了位置。

可以说,皇后之所以是皇后,不是因为她是皇帝的妻子,而是因为她是司马遹的继母。如今朝堂的分歧可能无穷无尽,但至少有一件事能够达成共识,那就是只有司马遹才能当太子,只有司马遹才能继承皇位。司马遹不死,所有人都只能是太子党。

所以,西晋从来就没有什么后党和太子党之争,从司马炎驾崩以来,朝堂内的党争,其实就是太子党和居心叵测的太子党之间的斗争。

贾谧想到这里,感到一阵赤身裸体般的羞耻和愤怒。他自以为是整个朝堂的中心,万众瞩目,不可或缺。可在满奋看来,难道在满朝公卿看来,自己竟然还不如一个跳梁小丑不成?

这让他无法接受,豁然起身。他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红霞,毫不掩饰地怒视满奋:“那照你的意思,莫非要让姨母忍下这口气?”

满奋自觉说过头了,他不愿意得罪太子,但也不愿意因此得罪贾谧,就挽回道:

“鲁公,这就是太子的陷阱啊。现在死去的这些人,本来就涉及到不少丑闻,您若因为这事而大张旗鼓,闹得京畿皆知,天下人会怎么看皇后?人心就会愈发倾向太子,这绝不是您乐于看到的!”

但言下之意,还真是要让皇后忍下这口气。

堂内一时静得吓人,贾谧盯了满奋片刻,呵呵笑了两声,又说了两声好,随即摔门而去。和郁看了满奋一眼,也随即追赶上去。

上了牛车后,贾谧对车夫说了一句“去金谷园”,便阴沉着脸,望着窗外的景色生气。和郁紧跟着坐上来,宽慰贾谧道:

“鲁公何必置气?太子用这种鬼蜮伎俩,正说明正面拿您和皇后毫无办法。”

贾谧冷笑道:“毫无办法?可我看满奋这猪肠老贼,分明已经变心了!”

“这还是只杀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,若我们不想办法回击过去,还不知有多少人会倒戈!”

和郁也持相同的看法,他说:“确实如此,但满公有一句话说得不错,把这件事闹大,恐怕会对您和皇后殿下不利。”

“你也劝我忍气吞声?!”

“这……”和郁连连摆手,求饶道:“是在下无能,想不到什么好的法子。”

贾谧再次将目光移至窗外,看着街道上喧嚣又麻木的人群,口中说道:“没有什么难办的,若不能将太子废除,我就是抓了一百个、一千个太子党,又能如何?昨天蹦出来一个成都王,今天蹦出来一个淮南王,明天又会蹦出来一个齐王。”

“司马遹这个狗杂种,没有明着杀人的胆子,暗地里放冷箭的本领倒是不少,若不废掉他,换上一个听话的太子,麻烦就会无穷无尽。”

贾谧的语气很轻,但份量却极重,即使和郁早就猜到过贾谧的想法,此时也悚然一惊,他有点想窥视贾谧的神情,但很快又收住了,而后极快地问道:

“依您看,应该怎么做?”

“司马遹用这种伎俩,无非是以为,这样能宣扬姨母的丑闻,败坏姨母的威信。呵,他这些年来为了保命,做下了不知多少丑事,我要是替他稍作宣扬,废他还不是轻而易举?”

贾谧说罢,就等着和郁迎合的赞同声,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沉默。他回过头,发现和郁正低头沉思,便追问道:

“你觉得如何?”

“啊……”和郁抬起头,说道:“鲁公,我在想……太子有何丑事?”

“他的丑事,莫非还用我多说?”贾谧闻言有些想笑,堂堂天朝太子,平日的喜好是杀猪称肉,这还不够不成体统吗?

和郁继续道:“在下的意思是……太子殿下,可有害人的丑事?”

这句话一落地,顿时打断了贾谧的长篇大论,让他哑然了。

他本想斥责司马遹奢侈,可转念一想,在士族中间,奢侈简直不值一提,至少他远远比不过自己;再想斥责司马遹放浪,可司马遹后宫和睦,所敬爱者,无非是太子妃王惠风与蒋美人;若要斥责司马遹为人酷虐,可他从未害过人命,无非是用针扎人,或是切断小马的缰绳,令随从摔个鼻青脸肿而已。

再转念一想,司马遹奢侈,却常常将买来的肉食分给下人;司马遹放荡,却从未违背过伦常之礼;司马遹为人严苛,可身边却多是贤臣……

贾谧此时沉默了,他突然感到骨头一阵阵地发冷。

和郁见贾谧终于反应过来,劝说道:“太子绝非凡人,您方才的想的策略,恐怕也不能成功。”

贾谧依旧沉默。

此时牛车已经驶过西阳门,洛阳的喧嚣也渐渐低靡了,周遭渐渐传来风吹麦浪的声音,然后贾谧听到了几个孩子在唱童谣,童声稚嫩,曲调也简单,就好像是座下来回滚动的车轱辘,逐渐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。那些孩童们反复唱着,甚至歌词也含糊不清,但循环几遍后,贾谧还是听懂了,这是两首童谣。

第一首歌词是:

“南风起,吹白沙,遥望鲁国何嵯峨,千岁髑髅生齿牙。”

第二首歌词是:

“城东马子莫咙哅,此至来年缠女阁。”

贾谧脸色当即大变,他令车夫停下,然后下了车来,叫住那些唱童谣的孩童们,信手撒一把碎银,问他们道:“这是谁教你们唱的?”

孩童们都说,是一个在西市街边卖甜瓜的老妪教的,只要有孩童唱这两首童谣,她就给些甜瓜吃。可等贾谧发觉的这会儿,老妪已经不在了,在这里叫卖的已经是个卖鸡蛋的老头。

事已至此,贾谧只能脸色发黑地回到车内,对和郁说道:“呵,居然有人先我一步,先造谣起来了!”

不难理解这两首童谣。第一首童谣中,南风是皇后的名字,沙门是太子的小字,鲁国则是贾谧的封国,联系起来就是,皇后与贾谧意图陷害太子,令他死无葬身之地。第二首童谣中,城东马子指的是在东宫的太子,他自比为冤魂,将缠绕在皇后的闺阁之中索命。

贾谧方才还在思考,该如何放出一些太子无德的流言。可现在居然有人抢先一步放出流言,贾谧再这么做,这无疑就变成了赤裸裸的栽赃,根本不足取信了。

设想这个计划的人是谁呢?答案不言自明,贾谧与和郁两人面面相觑。

过了好一阵儿,贾谧终于平复胸中的波澜,他淡淡地对车夫道:“不去金谷园了,调转方向,先回府,我要去见叔父。”

一直以来,贾谧虽厌恶司马遹,却不觉得除掉他是多么急切的事情。因为他一直相信,司马遹是一个名过其实的废物。原因很简单,连反抗都不敢的人,当然是懦弱的猎物。而他是平阳贾氏的族长,堂堂的大晋第一郡公。若把当今的皇后视作真正的皇帝,那贾谧就是真正的太子,司马遹不过是个冒牌货罢了。

但现在,贾谧有些从幻梦中醒悟过来了,他终于发现,太子似乎有着无与伦比的才能,这令他愤怒,同时也不可置信。

贾谧和皇后一样,绝不相信自己会弱于司马遹,他想,自己只是暂时被骄傲蒙蔽了,所以才受到了司马遹的欺骗,现在他看穿了司马遹的把戏,无非是多做一些准备罢了。

这些时日里,司马遹杀的人虽多,也不过是几个七八品的小官,甚至还有一个老妪。对付只敢挑这种弱小下手的丑类,贾谧自认不可能失败。

然而,牛车调转方向不久,一名骑士就踏马而来,他是受满奋之命,向贾谧通报了最新的消息:

第八名受害者出现了,前殿中将军,现中垒将军王宫,在府中遇刺。

八年前,正是这位将军,手擎驺虞幡出宫抵达外军,他厉声斥退了司马玮所率领的外军将士,平定了楚王之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