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需要一场失败
大军开拔了。
队伍绵延数十里,首尾不能相顾。
杨沅以两淮监军使的身份,随同东路李显忠部向两淮地区进发。
过了大江,他们便踏上了淮东大地。
贝儿、玉叶、羽婵、姬香、花音、小奈,六女个个身着戎服,扮作杨监军身边的贴身校尉。
六人虽然一身男式戎服,但其眉眼体态却难免雌化。
不过,军中人都以为她们是宫里派出来的小太监,所以对此倒是并未怀疑。
杨沅刚一到任时,就已表明了他的态度:绝不干涉军队的正常指挥和作战计划。
再加上他有军伍出身的履历,这让三军将士对他极具好感。
而且,他所表现出来的赫赫威势,也叫人不敢无视。
监军通常出自三种:文官监军、武将监军和太监监军。
武将监武将的情况相对较少,但也不是没有。
金国的完颜亮当初把亲信赵一甲派去辽东,担任东京(辽阳)副留守,做为完颜雍的副手,实则就是以武将监武将。
而杨沅,则是三种监军元素集于一身。
他曾潜赴北地十年,后曾任职于枢密院和御龙直,算起来从军十二载了。
所以,他是武将监武将。
他是三元及扔到了御案上,兴奋地踱了几步。
“传旨,叫临洮守军继续坚守不出,等宋军主力撤退,再压上去!”
李仁孝红光满面,意气风发:“攻一地,固一地。敌来我守,敌去我追,步步为营,稳扎稳打!”
传旨太监躬身而退。
李仁孝十六岁继位,如今七年过去了,虽也夺回了一些权力,尤其是趁着国相任得敬浑浑噩噩研究什么转生之术的这两年。
但是,到手的一切权力对于一个帝王来说,还是太少了。
而且,这种权力也是不稳定的,任得敬只要愿意,随时都可以拿回去。
只有把军权夺回来,他才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皇帝。
从吐蕃秘道攻进川西,第一,可以让大宋西军明白,那崇山峻岭对西夏人来说,已经不再是难以逾越的天堑。
从此,西军必须得分兵驻防川西,从而使得西军力量分散。
第二,迫于西夏的蚕食和威逼,许多吐蕃部落与大宋是暗中有所勾结的。
但是西夏兵马从吐蕃地盘上进入了川西,这会让宋军失去对吐蕃人的信任,从而分化双方并不紧密的联盟关系。
第三,呼应金国的行动。
金国那边的行动如果一切顺利,自己这边就迅速发动对大宋巴蜀地区的侵略。
如果金国失败也无所谓,大夏依旧把临洮牢牢地掌握在了手中,并且以此为门户,可以用步步为营的方式,蚕食大宋领土。
第四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,他将在不断胜利的军事行动中,树立起他的无上威望,并且把军权一点点地拿回来。
“打仗,哪有不死人的呢?”
李仁孝摸着自己唇上的胡须,志得意满地微笑起来。
他才二十三岁,本不必现在就蓄须,但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成熟一些,他已经留起了唇上的胡须,左右向上翘起,犹如两口弯刀。
“所以,在适当的时候,朕可以泄露些布防的消息给宋人,让忠于国相的将领去死一死呢……”
李仁孝脸上依旧笑若春风,但眸中的冷意却冷冽如冰,砭人肌骨。
……
“我们,需要一场失败。”
言甚看着汤思退,神情严肃地道:“以败为刃,斩杀对手,踏平障碍。”
汤思退脸色凝重,沉默不语。
言甚劝说道:“汤卿,善败者不亡啊。
当失败对我们更有利的时候,而且我们有这个能力让失败出现,那么……
我们为什么不能让这场失败成为我们致胜的武器呢。”
第五浮屠微笑道:“欲成大事者,须有大格局。汤相公应该明白其中的道理。
太子,您也不妨多给汤相公一点时间,让汤相公再好好斟酌一番,时间还是有的。”
第五浮屠又转向汤思退,脸色深沉了一些:“但,天子已在归途,汤相公还是早下决断的好。
须知,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啊!”
“不必考虑了!”
汤思退握紧了双拳,沉声道:“汤某会伺机而动。”
第五浮屠眼中掠过一抹喜色,欣然道:“好,那第五就恭候汤相公的好消息了。”
……
宿州扼汴水咽喉,当南北要冲,跨汴阻淮,乃是江北要地。
围绕宿州的战斗,便也成了两淮战场上的一个焦点。
府州城北,灵壁地区的群山之中,一场恶战刚刚结束。
宋国马军司统领陆天明骑在一匹雄骏的战马上,那壮硕肥大的身子,也就只有这第一等的良驹才能驮起他来了。
“哈哈哈哈,都说金狗善战,就这?曹丕他老婆进菜园子,甄姬拔菜啊!”
马军司的将士正在清点死伤、打扫战场、归拢战俘,陆统领得意洋洋地等着军书记把战果统计上来。
捷报他已经写好了,只有一些关键具体数字还没填上,一连三拨的报捷信使已经把三角的小红旗插在背上,随时可以出发,去向主帅报捷。
刚刚经过一场鏖战的将士们已经精疲力竭,但大胜的喜悦令士气高昂。
他们现在只想着赶紧把战果统计出来,然后埋锅造饭,好好休息一下。
忽然,轰隆隆的铁骑声从几处山口同时响起,亦或有可能是在山谷间产生了回声,让人无法辨识它的准确来路。
陆天明陡然色变,他是有探马斥侯派驻在外边的,怎么可能没有示警,便有大队人马来袭?
莫不是哪一支友军冲过来了?
正疑虑间,几处山口,包抄而来的金人铁骑如洪流漫卷,疯狂杀来。
在山上密林之中,也有一些箭矢射下。
虽然那密林过于繁茂,不适合藏人,所以藏匿的金兵不多。
但是其中竟有埋伏,不时有冷箭袭来,足以让已经慌乱的马军司将士们更加混乱起来。
“步军结阵,骑卒反击,快!”
陆天明一面拔刀大喊,让身边的传令兵以鼓号旗帜传达将领,一面喝令准备报捷的信使:“快,立即急报李帅,就说咱老陆中了埋伏。”
陆天明一瞧金兵从几处山口滚滚而来,兵马源源不断,就知道自己中了诱敌深入之计。
难怪他这一路人马进展迅速,之前被他歼灭的这支金兵,只怕是一支杂牌的炮灰兵,就是为了把他这支精锐引诱至此。
所以陆天明当机立断,一面就地结阵反击,一面把报捷改成了求援,速度向李显忠传出消息。
金兵迅猛地突入,箭矢如雨,投枪似电,把开始收拢的宋军潮水般淹没。
厮杀声在山谷中汇聚成了雷鸣一般轰隆隆的巨响,摄人心魄。
本已疲惫不堪的马军司将士被迅速突破了几处枪阵,金人的骑兵奋勇闯入,宋军阵营中也疯狂反扑,弥补缺口。
好在这是禁军精锐,意志顽强,而且陆天明这位主帅甚孚人望,镇得住军心。
双方一番拉扯,绞肉一般丢下无数尸体之后,宋军的防御阵形结成了。
金兵一看,也不再拼着巨大消耗强行突破,而是通过游击与弓箭对宋军实施袭扰战术,不让他们歇息下来。
骑兵贴着宋军阵形的外围掠过,双方的长枪大戟、马刀大剑,碰撞不绝。
后面的金军也在不断用弓箭向宋军阵营中射击。
其实远程攻击的话,宋军的弩箭是比金兵更有优势的。
但是眼下敌我双方所处的地形,使得宋军在远程武器上的优势变成了劣势。
在这种密集接触,宋军居于洼地中心,而且双方前军犹在交战的局势中,禁军装备的马皇弩,反不及金兵的弓箭抛射更具优势。
……
李显忠得到陆天明的求援急报大吃一惊。
此时,泗州游奕军统制罗鑫领四千兵马刚刚夺回虹县,是距灵壁最近的一支武装。
李显忠立即下令,命罗鑫率部驰援,为陆天明解围。
同时,他也率主力急急向宿州方向挺进。
罗鑫收到李显忠的军令时,已经是次日上午。
他的人马夺回虹县后,已经休整了一天,正是锐气正盛的时候。
“叫我去救马军司陆天明?陆天明所部有七千人,能被金人包围,虽然金人仗了地势之利,恐怕兵力也要倍于陆天明。
我只有区区四千人,这不是去给人家塞牙缝么?”
副将施晓义进言道:“统制,灵壁地区多山,我们人马再多了,其实也排布不开。
四千兵马,攻其一路的话,正合适。我们只需要撕开一道口子,引马军司的人出来……”
罗鑫沉下了脸色,冷冷地看着施副将。
施晓义被看的讪讪然的闭上了嘴巴。
罗鑫冷冷地道:“老施啊,咱们去打灵壁,如果虹县再度失陷于金人之手,奈何?”
施晓义摸了摸脑袋,道:“这……还是七千禁军精锐更重要吧?再说虹县无险可守,金兵夺了去,咱们再夺回来就是了。”
罗鑫冷笑一声,道:“所以,咱们明明已经拿下了虹县,偏要再拿一次,这功……能给你算两份吗?”
“呃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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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更何况,金兵显然是在灵壁布下了口袋,目的就是吞掉禁军前锋这支最精锐的力量。
我们损兵折将,不过是救人出来,哪有大捷之功重要?”
施晓义这才明白罗鑫的意思,忙道:“那……统制的意思是?”
“与其去救一截朽木,不如另扦一根良枝!”
罗鑫想到兵部侍郎张舒宁派人给他送来的口信儿,目光晦暗了一刹,这才慢悠悠地道:
“斥侯不是探得咱们东边通海镇上有一支千余人的金兵吗?我们去打通海!”
罗鑫道:“先克一县,再克一镇,这便是连克之功。
而且,我们是泗州守将,攻克泗州北上方向的诸镇金兵,便是确保了我泗州的安危。这也是我等身为泗州镇将的根本嘛。”
施副将有些担心,小声道:“统制,灵壁在西,通海在东,咱们违抗军令,背道而驰的话,李显忠那里会不会……”
“我们自然是要给他一个交代的。”
罗鑫微微一笑:“你我联名给他上一道军书,就说雨后泄洪,沟壑成阻,我军无法西向驰援!”
……
按照李显忠的预计,驻扎虹县的罗鑫部火速驰援,应该能打开一个缺口,把陆天明部救出来。
因为围困之始,金兵来不及巩固包围圈,想要脱困还是大有可为的。
这救援,也有一个黄金十二时辰。
脱困的兵马一旦离开险地,金兵人马虽众,只要他们避而不战,也很难再对他们造成重大威胁。
而且在他们回撤过程中,自己正向灵壁方向赶去,也足以及时救援。
却不想,虹县方面的兵马竟为沟壑所阻,无法驰援灵壁。
李显忠这一急非同小可,足足七千名精锐禁军,如果被全歼,这是不可承受之重。
何况陆天明是他的老部下,曾随他屡败西夏,后来他被迫降金时,陆天时也依旧追随在他麾下。
他抓住机会俘虏金国元帅完颜杲时,陆天明就出了大力。
这样的铁杆心腹,他怎能见死不救?
“监军,灵壁方向事态紧急,陆天明部一直没有援军的话,士气低迷,恐为金人所趁。
李某需要率马军和轻步卒,火速驰援灵壁,我留中军后军给监军。柳墨霖!”
“末将在!”
一员将领跨前一步,抱拳听命。
李显忠厉声道:“柳副将,你率中军和后军,保护监军,依旧向宿州方向行进。
记住,你唯一的要务,是确保杨监军的安全。杨监军但有半点闪失,我要你项上人头!”
柳墨霖凛然受命,李显忠便马不停蹄,脱离杨沅所在的中军,加快速度向宿州方向驰去。
“花音、小奈!”
等李显忠和柳墨霖各回本阵,杨沅便肃然道:“花音,你跟上李将军的人马,有什么情况,及时回报。”
“小奈,你往虹县方向探查一下道路受阻情况。”
花音和小奈领命而去。
杨沅脸色凝重,虹县罗鑫部的军报上只说道路受阻,无法东向,那么沟壑的范围究竟有多大?
会不会影响后续对虹县方向兵马的粮草补给运输?
杨沅作为监军,后勤辎重都握在他的手里,这种事他不能不提前了解清楚。
否则,前军一旦无粮,虹县罗鑫部的四千人马就危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