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娘!”
等内侍走后,卢伟不解的道:“长威伯这话的意思,分明就是让娘娘莫要干涉殿下。更有放手之意。”
卢靖妃幽幽的道:“我能拒绝,可你却忘了,陛下当初说过的话。”
“管束之权。”卢伟身体一震,“臣倒是忘记了此事。”
道爷当初给了蒋庆之管束儿女的权力,他插手此事,除非道爷反对,否则卢靖妃还真不好拒绝。
“可一旦放任殿下,那事儿就难了。”卢伟放低声音,“放任自流……外界便会以为陛下放弃了殿下。”
未来的太子,岂能和街溜子般的在宫中和宫外来回窜?
太子,必须是稳沉的性子,必须是循规蹈矩的性子。
卢靖妃突然说:“去问问长威伯对老三可说了什么。”
有人去打听,没多久回来。
“长威伯让裕王没事儿别憋在宫中,世间万般病痛皆来自于心。心憋屈了,人自然也就百病丛生。没事儿两兄弟便出宫去转转。等大鹏大些,你二人去为他启蒙。”
这话听着就像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叮嘱。
“给那个孩子启蒙,还带上了老四!”卢靖妃眼前一亮,随即神采飞扬的道:“去个人告诉老四,没事儿别老是憋在宫中,去新安巷看看小师弟也好,学学如何带孩子,以后自家的孩子……老娘没工夫为他带。自家管。”
“是。”陈燕捂嘴偷笑。
卢伟也笑了起来,“是臣小觑了长威伯。”
“那人,重情!”卢靖妃轻声道:“陛下曾无意间透露过口风,说长威伯太重情,若是为百姓,乃至于为一方重臣不是坏事儿。”
“可他如今执掌新政,重情反而成了软肋。”卢伟叹道:“杨骁之事,长威伯其实大可不必动刀子,动了刀子反而给自己找麻烦,树敌无数。”
卢靖妃点头,“昨日他那一刀,让多少权贵唇亡齿寒,暗恨不已。”
“娘娘。”陈燕往来打探消息,对这事儿门清,“可长威伯反手就利用此事把权贵们坑了。如今他们正坐蜡呢!”
“是啊!可多树敌也是事实。”卢靖妃摇头,“这人行事,压根就让人猜不出下一步会如何。”
“陛下也是如此。”卢伟突然一个激灵。
道爷行事高深莫测,最喜欢丢给臣子一句话,或是半句话,乃至于一句诗词,让臣子去猜哑谜,从中找到自己的本意。
蒋庆之此举,倒是和道爷相符。
卢靖妃点头,嘱咐兄长,“此事家中万万不可掺合,谁若是劝你出手,那人必然包含祸心。”
“臣知道了。”卢伟起身,随即告退。
走在宫中,卢伟突然身体一震。
“我竟然对他生出了敬畏心?”
他回想了一番自己先前的话和心态,苦笑,“当年的少年,如今却能俯瞰我了。娘娘对他的态度也变了。”
卢靖妃也发现了,自家原先对蒋庆之带着些长辈的心态,以及身份地位比蒋庆之高出一丢丢的心态。
可今日提及蒋庆之时,她的态度大变,变得越发谨慎,每句话都要仔细斟酌。
卢靖妃郁闷的蹙眉,“我这是怎么了?”
……
“山不来就我,我便去就山。”永寿宫,道爷突然明悟了蒋庆之随心而动的意思。
这两句话是当初蒋庆之无意间和道爷说过,用在这里很是贴切。
“这瓜娃子改成了我不去就山,山便来就我。”
这意境一下就变了,变得洒脱中带着霸道的味儿。
“秉承本性,让别人为你而变吗?”嘉靖帝突然笑了起来,“小子,有朕的豪气!”
道爷眼中神采奕奕,“当年左顺门便是如此,那些人妄图让朕按照他们的心思改变,朕反手便令锦衣卫出手……变,那也该是尔等为朕而变!”
这是帝王霸气,可蒋庆之只是臣子不是……黄锦腹诽,却也知晓道爷对蒋庆之的态度也在变化。
所有人都在变化,黄锦轻声道:“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……”
佛家有云,一切会变化的皆是虚相。
咱怎地想到了这个。
黄锦苦笑,“陛下,奴婢今日见到长威伯时,不由自主的便多了几分客气。”
“这便是让别人因我而变。”嘉靖帝想到蒋庆之今日脱胎换骨般的变化,不禁叹道:“他倒是悟了,不过,那些虎狼可不会变。他们会择人而噬。”
……
舆论反转后,杜贺在家大喜,设宴为蒋庆之贺。
“侯爷。”
正喝得爽时,有人来禀告,“有客人来访。”
“来的不是时候。”杜贺有些不满,起身去前面待客。
来人叫做马勋,是他当年的旧识,二人也曾一起走马章台,吃喝玩乐,见面难免寒暄了一番。
马勋喝着茶水,窥探了一眼杜贺的神色,说:“最近京师风浪不小。”
杜贺在想着自家申报田地人口的事儿,按照马氏的说法,既然跟着长威伯,那他做什么,咱们就跟着做什么就是。
至于什么田地,难道长威伯能坐视大郎落魄?
杜贺有些不舍那些田地,但妻子这番话却让他心中一动。
若是老大能跟着蒋庆之混出个名堂,兴许……侯爵能再进一步。
什么田地,比得过国公之爵?
光宗耀祖啊!
老子在地底下也能得意一番。
杜贺自我安慰着,心中依旧肉痛。
马勋见他神色恍惚,便继续说:“有人托我带话。”
“哦?”杜贺马上打起精神,“什么话?”
昨日的舆论大战杜贺全程观摩,过程堪称是跌宕起伏,刚开始杜贺甚至想去新安巷安慰蒋庆之,可马氏劝阻了他,说:长威伯不动,便是有把握。
他当时还说妻子是妇人之见,可随后舆论反转,果然如妻子所说。
老子还不如一个女人!
想到自己当初就是靠着妻子的规劝才从蒋庆之的敌人变成了自己人,父子二人的命运也因此而变,杜贺不禁嘟囔,“这女人,旺夫!”
什么旺夫?马勋干咳一声,“昨日之事侯爷也当知晓,那些人说这是一场误会,新政……大伙儿是支持的。”
杜贺笑了笑,“是吗?”
“新政利国利民,谁不支持呢?”马勋轻声道:“昨日只是一场误会。另外,那些人问,都是勋戚一脉,若是能松缓些……他们定然鼎力支持新政,皆大欢喜不是。”
“话,我会带到。”杜贺见马勋不走,便莞尔,“看来那些人是急了,罢了,来人。”
随即侯府的人去寻到了正在花鸟市场转悠的蒋庆之,转达了马勋的那番话。
徐渭摇着扇子跟在蒋庆之身侧,“那些人开出了条件,清理田地若是能睁只眼闭只眼,给他们留一些,那么新政便会多出一股助力。”
“若是不肯,便要为敌。”蒋庆之笑了笑,指着一只鸟儿,示意逗弄来看看,随后他对侯府来人说,“告诉杜贺,传话……”
来人束手而立。
“清理田地之事无半分回旋余地。从,还是不从。由得他们。另外,有人弹劾权贵多不法,引发了公愤,本伯这里也准备捋捋,看看这些人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。”
话传到侯府,马勋听的坐立不安,随即告辞。
杜贺追出去说:“那些人前罪未消,还想着拿好处,说无耻差些意思,这是犯蠢!老马,就说我老杜说的,再不幡然醒悟,此后这些人必然会沦为破落户!”
……
京师的一处豪宅内,十余权贵正在喝酒议事。当马勋把话带到,瞬间众人就炸了。
“蒋庆之这是在威胁咱们!”
“娘的!他蒋庆之以为自己是谁?是帝王吗?”
有人叫嚣,“咱们和那些士大夫联手,朝中有他们缓颊,咱们再发动一番,这事儿……没完!”
可他却发现众人都用可怜的眼神看着自己。
为首的老人干咳一声,“杨骁是个蠢货,以为广宁伯府依旧如日中天,于是便和蒋庆之对着干。结果……你等也看到了,他成了蒋庆之杀的那只猴儿。”
“昨日杨骁被弄进诏狱,据闻动了刑。”有人叹道:“诸位,谁和广宁伯府往来密切,特别是和他合伙做过生意的,自求多福吧!”
老人点头,“陛下引而不发,蒋庆之却反其道而行之,逼迫我等要么低头,要么便与家中田地玉石俱焚。诸位,我等该何去何从?”
先前叫嚣的那位权贵说:“法不责众,京师多少权贵?难道蒋庆之还能尽数拿下不成?他敢?”
“是啊!”
“若是逼急了咱们,说不得……便有不忍言之事。”
老人冷冷道:“难道你等还敢谋反?别忘了,京卫今非昔比,重建后,我等的人手大多被清洗,如今谁能让京卫反戈一击?谁?”
没人吭气。
“先清洗重建京卫,这便是打基础。刀枪在手,咱们便是砧板上的鱼肉。”老人叹道:“还不明白吗?这是一个局,陛下和蒋庆之布置了数年,一朝发难,压根就没给咱们反抗的机会。要么低头,要么……等死!你等如何选?”
众人默然。
有人进来,面色惨白的说:“直庐那边说,京师权贵多不法,中枢当拿出整治的法子,好生肃肃风气。”
“严嵩老狗,也敢对我等如此吗?”
老人苦笑,“蒋庆之先动广宁伯,让我等以为有机可乘,于是纷纷出手弹劾。谁曾想昨日便被他反击得手,舆论哗然。
今日他逼迫在前,严嵩随后表态,这是步步紧逼。诸位,他这是用这等姿态告知咱们……我的耐心不多。”
“他这是在虚张声势。”
老人摇头,“老夫不敢赌蒋庆之是虚张声势。所以,老夫准备上疏。”
“上疏?”
“对。”老人干咳一声,“娘的!那些士大夫,那些官员家中的田地也不少不是。咱们被割肉,为何他们能看热闹?把他们拖下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