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庆之一直在等着有人冒泡,爵位越高越好。
所以当得知闹事的只是个侯爵时,他大失所望。
直庐。
朱希忠和蒋庆之相对而坐,朱希忠叹道:“韩德遇到你也算是倒霉了。他的先祖当年曾救过成祖皇帝,因此得了铁卷。韩德手握铁卷肆无忌惮,陛下睁只眼闭只眼,也算是安抚权贵。此次他出头,必然事出有因。”
“不外乎便是有人许诺。”蒋庆之淡淡的道:“老朱,一代新人换旧人。要让人为新政冲锋陷阵,就得让他们看到好处。那些权贵占着茅坑不拉屎,该让位了。”
朱希忠苦笑,“老子就知晓你在弄这个。可怜那些权贵还以为自家腰子硬,可却不知,陛下和你是故意一步步把他们逼入绝境。如是他们得知,我敢打赌,那些权贵定然会缩在家中不敢露头。”
蒋庆之默然,朱希忠说:“你既然反感这些权贵,为何不让锦衣卫出动,而是建言陛下动用东厂?”
锦衣卫是天子鹰犬,而东厂是天子家奴。
“用锦衣卫有些公事公办的味儿,用东厂,便是家事。”蒋庆之先前令人去请示嘉靖帝,道爷的回复是:只管放手去做。
“家事?”
朱希忠挑眉,“你压根就没想过一巴掌拍死他们?”
“从未想过。”蒋庆之得意一笑,“若是打倒了这批权贵,一时间哪来那么多人填补势力空缺?最后只是为那些士大夫们做嫁衣。咱们要做的是,一步步的……润物细无声。温水煮青蛙的故事听过吗?”
“没。”
“烧一锅热水,把青蛙丢进去,青蛙会马上蹦出来。若是先放冷水,青蛙便会在水中惬意享受。下面慢慢生火,水慢慢变热……等青蛙发现不对时,皮肉早就烂了。”
“一步步的逼迫他们,逼迫他们不断让步,这是蚕食!”
“对。”蒋庆之笑了笑,“手段如何?”
“了得!”朱希忠拱手,由衷的道:“这手段,和兵法一个尿性?”
蒋庆之点头,和每日的操练相比,他更喜欢在书房里研究那一套兵法大全。
后世人看着那一套兵法大全,但却没有实践的机会,只是看了个寂寞。蒋庆之却不同,他把理论和实际相结合,越学就越觉得奥妙无穷,收获巨大。
“大郎那边……你寻机也教教。娘的,陛下和你对权贵的姿态让我也有些脊背发寒。成国公一系要想长久立足,就得找到立足的根基。咦!”
朱希忠抬头盯着蒋庆之。“当初大郎想从军,定然有你的蛊惑。后来我和你嫂子不答应,也是你一力担保……小子!庆之,老弟……你!可是如此?”
蒋庆之叹道:“我说过了,莫要留恋那些田地人口。多的是法子去发家致富,何必单恋一枝花……”
朱希忠干咳一声,有些不自在的说:“你个狗曰的,为哥哥一家子苦心孤诣谋划,却一直不说。你嫂子还说庆之大公无私……老娘们讥讽你呢!若是知晓此事,大概又会抹泪说什么……庆之果然是好兄弟,备车,我去新安巷和弟妹说说话……”
“别弄的这般煽情啊!”蒋庆之被老朱的话弄的有些不自在,“既然是兄弟,我为你和大郎谋划,这是自然而然的事儿,说出来作甚?”
“好歹让我有个数不是。”朱希忠骂道:“你可知哥哥我这阵子每日只睡两个时辰?你嫂子整夜长吁短叹,说咱们家的田地人口那么多,尽数申报……那还不如舍弃了。若是不申报,庆之难做人,弄不好会被人藉此攻讦,说他说一套,做一套……老娘们弄的我都想休妻了。”
可即便如此,朱希忠两口子依旧在面对蒋庆之夫妇时毫无怨言。
这份情义啊!
蒋庆之起身走过去。”
“起来!”
“起来作甚?”朱希忠嘟囔站起来。
蒋庆之抱住了他,用力,再用力。
“老哥,谢了。”
朱希忠张开双臂,“你这小子,怎地这般情义外露?”
他随即重重的抱住了蒋庆之,拍拍他的脊背,“咱们都在为了彼此打算,这份情义哥哥我记得,你嫂子也知晓。所以,有事儿你说话,别自己憋着。
咱们虽说没你这等本事,可好歹也能帮衬一把不是。
再说了,世间事,九成九都能用钱财解决。论钱财,老子的国公府怕了谁?我的便是你的,差钱了,开口就是。”
“嗯!我知晓。”蒋庆之松开手,看着老哥,“大郎需要沉淀,故而我丢他在虎贲左卫不管,便是要去掉他的骄矜之气。”
“此次归来,大郎变化不小。”朱希忠说:“看似成熟了许多,不过也多了些陌生。”
“是傲然!”蒋庆之门清,“那小子觉着自己杀敌了,立功了。成国公一系多年来未曾有过的壮举啊!从军杀敌立功,为家族带来荣光,小子是骄傲了。”
“所以你想冷他一阵子。”
“对。年轻人,冷冷不是坏事儿。”蒋庆之笑了笑,“对了,回头告诉嫂子,田地什么的,过阵子可就不值钱了。”
朱希忠一拍脑门。“是了,一旦收税,那些权贵手中握着田地便是积累,无利可图之下,必然会转手售卖。到了那时……谁特娘的愿意买?”
“不交税的自然愿意买,可王子犯法,于庶民同罪!”蒋庆之狞笑道:“京畿一带的好地大多被权贵和士大夫们占了,田价高企。此次我便要把田价打下来……”
“作甚?”
“收购!!”
“老弟,把税一缴,剩下的收益……还不如去乞讨!”朱希忠叹息,“这个我门清。”
“是朝中和陛下收购。”蒋庆之说。
“收来给谁?”
“到时候你就知晓了。”
蒋庆之说:“我把这叫做抄底。”
“此刻出手还来得及!”
朱希忠急匆匆回到家中,把管家叫来。
“马上找些可靠的人手来。”
数十家仆集聚大堂,朱希忠说道:“你等悄然赶赴各地,把各处田地都卖了。”
管家一怔,“国公爷!卖田地?”
朱希忠点头,他担心国公夫人不舍,故而回家就先动手,不给老娘们反应的机会。
数十人惊愕。
管家问,“可是咱们府上钱财不趁手?若是如此,可去拆借些就是了。田地是祖业,万万不可卖。”
在管家看来,田地在,国公府才是国公府。
“莫要多言,此事我意已决。”朱希忠沉声道:“你等马上就出发,到了地儿查问行情,随即出售。切记,莫要迟疑。”
管家定定的看着朱希忠,“国公喝酒了?”
“喝个屁!”朱希忠说。
“那……那便是中邪了!”管家笃定的道:“且请个道人来看看,不行就去庙里烧个香。”
“速去!”朱希忠起身,心想自己最近糊涂,竟然忘记了此事。不过想来便是老弟口中的什么……利欲熏心,只看到心疼掉肉,忘记了危机。
“国公爷!”管家惶然看着朱希忠,“不能啊!那是祖业!是国公府世代相传的根基啊!根基一动,国公府便是无根之萍!不能啊!”
“蠢材!”朱希忠叹道;“如今外面清查田亩之事如火如荼,那些人当下不舍,满腔怒火,还未曾想到后续之事。一旦等他们反应过来,发现田地成了鸡肋,多少人会发卖家中田地?那时候田地就特娘的不值钱了。赶紧去!”
国公夫人听闻前面动静大,便令人来查问。
“夫人,不好了。”
去打探消息的侍女进去,“国公爷要把家中田地尽数卖了。”
“什么?”国公夫人一怔,旋即闭上眼,“难怪我说最近是忘了什么,是了。随后田地握在手中便是累赘,卖了……也好!”
“国公来了。”
朱希忠大步进来,看了方才叫嚷的侍女一眼,“扣起来,问话!”
侍女跪下,“国公爷,奴……”
“大呼小叫,这是谁家规矩?”国公夫人冷笑,“怕不是想通风报信吧?扣住问话。”
两口子一旦从不舍中走出来,马上就恢复了往日的精明。
朱希忠坐下,厉声道:“今日在场的,十日内不得与外人接触说话,不得出后院。违者当别人家的眼线处置!”
“是。”
国公夫人摆摆手,等人都走了,才笑道:“我倒是忘记了此事,幸而夫君想到了,否则等田价一滑,咱们家亏的可不是小数目。”
国公府拥有的田地堪称是巨量,一点价格浮动下来,亏掉的钱就能让一般权贵心疼。
“此事是庆之提醒了我。”朱希忠看着妻子,说:“此事庆之早有谋划,还记得大郎从军……”
“记得!怎地,和此事有关?”
“在那时庆之就在为咱们谋划将来。”朱希忠叹道:“让大郎从军,进虎贲左卫,有庆之看着,能出什么事儿?立功也无人敢打压。十年后,大郎若是能在军中鹊起,国公府就能转为武职。娘子,这是重树根基!”
国公夫人楞了一下。“我就说……我就说庆之对大郎这般关爱,怎会让他从军赴险。原来如此。”
“庆之对咱们有情,但却一直不吭气。这个老弟……比特娘的亲弟弟都亲!”
“是。那些权贵家中的亲兄弟为了争夺好处,都把彼此当做是死敌。庆之……来人!”
国公夫人起身,“备车,哎!今日天气不错,去新安巷寻弟媳说说话……”
朱希忠: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