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6章 希望不是血(1 / 1)

勾践兵败沦为阶下囚,为吴王尝粪辨病,由此得以脱身。回去后,勾践卧薪尝胆,最终灭了吴国。

卧薪尝胆就此成为忍功的最高境界。

而在有心人看来,徐阶这位阁老就有些勾践的味儿,能忍常人所不能忍,才能成大事。

蒋庆之入阁后,坊间传闻,这位新扎权臣和严党争权夺利闹的不可开交。

而徐阶正好看戏。

这位看似人畜无害的忍者神龟,竟然不忍了。

在被蒋庆之攻击后,徐阶选择了反击。

——严嵩父子和你蒋庆之把握大权,老夫这个所谓的次辅无所事事。至于礼部……老夫是阁老。这事儿只是掌总。

南京那边不知发什么疯,选择隐下了倭国使者来京的事儿,这难道也怪老夫?

至于你要说什么对倭国的了解……老夫不是具体办事儿的官吏。作为户部尚书和阁老,需要什么消息,问下属就是了。

这无可挑剔吧?

你要说该时刻掌握各方消息,对不住,老夫就算是掌握了有何用?

权力被严党和你蒋庆之掌握,老夫连开口建言的机会都没有。

在场的都是眼明心亮之辈,从徐阶的几句话中听出了浓烈的火药味儿。

嘉靖帝也有些意外于徐阶的发飙。

他看了蒋庆之一眼。

随即目光转向陆炳。

这位奶兄弟今日主动开口为徐阶缓颊,这倒是他一贯作风。

能有卖人情的机会,陆炳从不放过。

陆炳心中讶然,也暗自佩服徐阶应对之敏锐,而且一开口就直指严嵩和蒋庆之的软肋。

——专权!

蒋庆之拿出药烟,黄锦干咳一声,“冬季干燥。”

宫中禁火!

蒋庆之笑了笑,在徐阶的温润目光中,轻声道:“新政之事繁杂,令本伯焦头烂额。要不,徐阁老来?”

殿内众人都在琢磨蒋庆之的应对之法,比如说打个哈哈,把事儿丢给道爷。

或是针锋相对……权力在严嵩父子手中,有本事你徐阶就去夺回来。

仔细一想,宰辅最看重的便是票拟大权,这权利蒋庆之并未染指,所以这个法子是最为妥当的。

但没想到,蒋庆之一开口,竟然是要撂挑子!

你徐阶不是要权吗?

我便把执掌新政大权双手奉上!

你!

可敢接吗?

刚抬头的陆炳再度低头。

苦笑。

老徐,你招惹了个大麻烦!

当着道爷的面,两个臣子展开了权力之争。

竟然把新政大权当做是交易的东西,你推我送。

道爷会如何?

勃然大怒?

黄锦看了道爷一眼,道爷闭着眼,双腿不知何时成了双盘的姿势,好似入静了。

你们闹!

朕,不管。

新政大权有多大?

想想王安石就知道了。

一旦新政全面铺开,执掌者就是不名之宰相:各处新政实施都得向他禀告,都要靠他来指挥……

这分明就是一个小朝廷!

所以,有心人曾说:两年后的蒋庆之若是不倒台,定然会权倾朝野!

严嵩父子就是看到了这个趋势,故而对蒋庆之的态度渐变。

从短暂的盟友关系,迅速变为对手的关系。所以说没有长久的友谊,只有永恒的利益。

你徐阶不是眼馋权力吗?

严嵩父子不给你,我给!

可你,敢接吗?

大明当下危机重重,而各种危机的背后,要么直接,要么间接都和儒家息息相关。

蒋庆之是墨家巨子,执掌新政自然不会徇私。

可你徐阶乃是儒家推出来的领袖,你来执掌新政,敢问你可敢冲着自己的后台们下狠手吗?

但凡敢!

顷刻间徐阶就会成为过街老鼠,儒家的反噬会令他成为孤家寡人。

一个孤家寡人,说的话屁都不如。

这样的人也能执掌新政?

徐阶温和一笑,“新政行的是锐气,老夫老矣,长威伯锐气十足,正当其时。”

——你蒋庆之年轻气盛,不知天高地厚,新政?弄不好便会闹出大事儿来。

到时候还得靠老夫这等老成谋国的臣子来收场。

啧!

黄锦都忍不住为这位徐阁老的应对暗赞。

果然是不鸣则已,一鸣惊人呐!

可你徐阁老这是不准备隐忍了吗?

黄锦看了徐阶一眼,突然想到了当下局势。

严党和蒋庆之在经过短暂的友好后,迅速变为对手。

政事堂因此泾渭分明。

徐阶在两股势力之间就成了一个小透明。

原先他是以拉严党下马为己任,可如今蒋庆之和严嵩平起平坐,就算是他把严嵩父子拉下来,接替的人也不会是他徐阶!

既然如此,老夫还忍什么?

反正手无权力,那就冷眼旁观好了。

果然都是人精呐!

黄锦叹息。

“锐气?”蒋庆之突然笑了,“大明危机重重,但凡有志之士,无论年岁高低,皆有为国效力而不惜此身的锐气。”

你徐阶呢?!

首鼠两端!

一心只想为自己和士大夫们谋私利!

徐阶挑眉,刚想开口。

“够了!”

道爷睁开眼睛,面无表情的道:“倭国使者之事,责令南京回复。”

蒋庆之一脸无辜,“南京那边臣说不上话!”

那是一个小朝廷,要放话也该是严嵩来。

“倭国使者……”道爷没回答他,目光转动,盯住了蒋庆之,“你既然对倭国颇有些心得,那么,好生接待就是。有事禀告。”

“是。”

蒋庆之和徐阶随即告退。

走到殿外,徐阶温和的道:“长威伯果然是锐气十足,宛若利剑。”

“徐阁老老而弥坚,笑里藏刀,令本伯佩服佩服!”

二人相对一视,竟然都笑了起来。

“老夫自然希望大明重回正轨。”徐阶一边下台阶,一边缓缓说着,“不过许多事不可急切。一旦急切……长威伯莫要小觑了天下人,一旦发作起来,其势汹涌,不可阻挡。”

“大明危机重重,在本伯看来只争朝夕。徐阁老口中的那些天下人,大概就希望朝中能这般拖延下去。”

“也不尽然。”徐阶扶着栏杆,缓缓而下,“譬如说唐顺之,老夫听闻他最近在京畿一带与人发生了冲突……”

蒋庆之走在前方,闻言霍然回头。

徐阶温和的笑容,此刻在蒋庆之眼中却带着深深的恶意。

唐顺之乃是蒋庆之的知己,这一点心学内部早有耳闻。

唐顺之若是出事儿……

蒋庆之顾不得什么倭国使者,回到直庐后就令人去寻唐顺之。

他心神不宁,随即寻个借口回家。

新政引发的反噬会一步步反馈到京师,乃至于反馈到蒋庆之和他周围的人身上。

这一点蒋庆之有心理准备。

但没想到来的这般早。

他走进了侧门。

“……那荆川先生是如何应对的?”

这是周夏的声音。

蒋庆之止步。

“我自然是……庆之?”

前院的屋檐下,一袭布衣的唐顺之看着风尘仆仆,不过微笑依旧。

“老唐,你……没事儿?”

“能有何事?”唐顺之笑道:“路上是遇到了些事儿,不过还好。”

蒋庆之请唐顺之在京畿一带调研新政的实施情况,他不肯循规蹈矩的沿着官道走,而是走小路,去那些相对偏僻的地儿探访。

本来这一切进行的颇为顺利,可在遵化乡下时却遇到了麻烦。

“遵化当地的士绅和读书人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我的行踪,便在一个村口堵住了我的去路。”

此刻二人是在书房,唐顺之喝着热茶,惬意的道:“那些人质问我为何助纣为虐,说什么儒墨不两立。我自然不肯和这些人争执,可此辈不依不饶,有人率先动手,你知晓我的性子,最是温和……”

咳咳!

蒋庆之干咳着,“你的温和,那是对自己人吧!”

一旦确定是对手,唐顺之的手段能令对方做噩梦。

“哎!”唐顺之叹息,“那些人随行的有豪奴,我就用枪尾……随意弄了几下。”

“你是枪法大家啊!”蒋庆之不禁为那些豪奴默哀一瞬。

“随后官府……说来也怪,地方官府好似提前预知了这一切,恰到好处出现,把我扣住了。”

蒋庆之眸子里有冷意,“后来如何?”

“后来,后来我便说……”唐顺之眼中多了笑意,“长威伯的护卫就在后面。庆之,恭喜。”

“恭喜什么?”

“地方官吏听闻你的护卫在后面,顿时面色剧变,当即呵斥那些读书人,扣下了几个豪奴。顺带还送了我一些盘缠……你虎威如此,不该可喜可贺吗?”

蒋庆之莞尔,“那些人是担心我的护卫会下狠手吧!”

“你如今位高权重,身边护卫也跟着水涨船高。不过庆之,此次我在京畿看到的情况不容乐观。”

“说说。”

“清理田亩之事在地方被层层阻截糊弄,农户压根就不知此事。地方士绅豪强令人下去威胁利诱,以至于户部官吏下去查问处处碰壁……”

“和南方差不多!”蒋庆之眯着眼。

“如今味儿不对。”唐顺之面色沉凝,“我感知到了些危机,就如同烈焰在地底下涌动,就等着时机一至,便喷薄而出!”

蒋庆之点头。

“那些怒火就如同是脓疮,得有个口子让它出来。这个口子……希望不是……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