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无遗策
算无遗策
“当然,庆祝你高升。”
周铁戈没有拒绝尉迟敬的提议。
尉迟敬脸上带着几分感叹,“不只是官职高升啊。”
胡文郎和周铁戈对视了一眼,两人都意识到尉迟敬恐怕有所突破了。
本来尉迟敬的天资不算是太差,只不过一直被其祖父尉迟破军压在儒家学问上,这么多年虽然已经极为用功,又是右将军府长孙,修行资源,名师一样不缺。
但儒家‘浩然正气’源自本心,这不是外力能够帮助的,所以尉迟敬也一直被卡在儒家七品‘修身’,但也近乎做到了七品‘修身’的极致,特别是对于肉身的打磨,这本身也是一种修身。
本来按照尉迟敬的想法,是找个时间,理由,转修兵家之法。
但是周铁衣出现,朝局变化,带来了新的改变。
特别是那天他和自己祖父尉迟破军的一次长谈,打破了自己对于祖父的敬畏,确定了自己就是要改现在军队的制度,即使在这个过程中会和祖父南辕北辙也在所不惜,因为他不想要天京的武勋世家成为驯养的绵羊。
那之后,他以前读不懂的很多道理忽然就读懂了,浩然之气的种子也在我读了,很佩服。”
周铁戈神色一松,感叹道,“我也读了,如果他当时在天京,我说什么都要打断他的腿,不让他将这文章刊载在报纸上。”
尉迟敬想到了教子棒,忽然哈哈大笑,“等他回来,我给你找根顶好的棍子!”
两人打开了话匣,胡文郎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,“你们说今天的朝局他料到了几分?”
尉迟敬收敛笑意,拨开一粒花生,细细嚼了嚼,“他一向算无遗策,既然敢说这番话,自然就料到了今日的朝局,他不是那种天真的人……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回想起《论财货》那句‘不断解放发展生产力,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质精神需求’,他又笑道,“但或许他比我们都要天真得多。”
“包括圣上今日的处罚吗?”
周铁戈神色担忧。
今日圣上处罚太轻,那就是有杀心。
反倒是将弟弟周铁衣召回来,虽然弟弟的官职会一撸到底,但是以弟弟打下的根基,只要能够渡过圣上这一关,那么之后的政治根基都可以重建,就像他只用了三个月就重建了诛神司一样。
在周铁戈看来,回京才是最重要的,甚至超过了现在在山铜府的一切。
胡文郎摇了摇头,思考了一下,忽然问道,“若一个棋局在一开始就必输,你们会如何下?”
周铁戈转头看向胡文郎,“你听说了什么吗?”
胡文郎消息灵通,很多事情,隐秘,周铁戈都是从胡文郎口中得知的。
胡文郎想了想,说道,“柯黯然来京,先去了一趟明德宫,见了大明宫主,在今日朝会之前,柯黯然做的最多的事情,就是找人下棋,而且他的棋路很怪,写了什么?”
他眉头紧皱,自己弟弟就擅长写文章,一篇绝世诗文简在帝心,一篇绝世策论引帝杀心。
胡文郎摊手笑道,“这就没有谁知道了,不过你们不奇怪柯黯然之后下棋,喜欢下在天元这点吗?据我所知,柯黯然棋艺高超,但他之前下棋,从来没有下过天元一子。”
尉迟敬揣摩了一下,“那天和大明宫主下棋,他受了刺激?”
“不,大明宫主乃是棋绝,两百年未曾一败,就算那天的棋局柯黯然输得很惨,也不至于会受到刺激。”周铁戈更进一步推断,“他应该是在揣摩某些东西,就像我们在揣摩他一样,他下天元一子就是在模仿别人,想要通过其他人的反应看到更多他自己看不到的东西!”
提到模仿,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尉迟敬露出苦笑,“我还不知道你弟弟下棋喜欢下天元这个路数呢。”
周铁戈同样露出苦笑,“我记得他从小到大就没下过几局棋。”
“当初他进宫面圣之前,通过大明宫主奉上诗文,当时也应该和大明宫主下了一局,他下在天元位,赢了?”
周铁戈难以置信地问道。
尉迟敬想到胡文郎开始的问题,叹道,“所以这是一场必输的棋局,无论是下在天元,还是其他四角,都是输局,只不过他最后选择下在了天元。”
随后他不敢置信地问道,“他从那个时候就知道这局必输?这怎么可能!”
就算周铁衣再算无遗策,但怎么可能在当初入宫之前,面见圣上,获得大权之前就料到了今日的局?
而且这天元一子究竟代表什么?是刻意为之,还是随手一子?“这局真是难解啊,不过他确实至少算到了我们三人。”
胡文郎感叹一声,指了指他们三人。
尉迟敬多看了胡文郎一眼,之前胡文郎在周铁衣手下做主笔,他认为胡文郎应该重视,但也只是普通谋臣一类的重视,但现在看来,胡文郎远比自己想得要复杂得多。
天下英雄何其多也!
周铁戈微微点头,弟弟周铁衣算到他和尉迟敬,他们两人智谋是短板被算到也正常,但胡文郎呢?
他可是知道胡文郎一直游离于弟弟的核心之外。
“他怎么算到你的?”
周铁戈笑问道。
胡文郎撇了撇嘴,“你以为我今天为什么答应和你喝酒?”
周铁戈一愣。
胡文郎答应和他喝酒,给他讲了那么多,几乎就相当于他现在在天京的谋士了,两人之间的间隙重新修补,只不过修补的东西不再是友谊。
他反推了回去。
《天京报》!《天京报》是周铁衣许诺给胡文郎的权力,周铁衣也没有夺走这个权力,只不过现在出了一位青衣儒生柯黯然,从更上层限制了《天京报》。
如果胡文郎不想要失去这项权力,那么他就要和柯黯然斗,不能够坐视不理,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,而这个过程中,胡文郎则必须要借助周家的力量。
尉迟敬喝了一口酒,感叹道,“还真是算无遗策啊。”
······六千里之外,墨城。
周铁衣在巨子的院子里,喝着桂花酒,撇撇嘴,“巨子你这酒真是寡淡无味啊。”
墨家巨子扶了扶玳瑁眼镜,“若周侯有诗篇,这酒自然就有味道了。”
周铁衣看了看周围,就他和墨家巨子,“这里只有我们两个,我作诗怎么能够显示千古风流啊?”
墨家巨子这段时间对周铁衣的性格也有了更多的理解,于是笑了笑,“周侯中秋不寄托感怀家乡之情,只想着留下千古风流吗?”
周铁衣抬头,看向天空中圆满的明月,笑道,“我不作诗,天京的人也会想着我,不用我想着他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