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个人忙活到快黎明的时候,简单休息片刻,吃了些干粮便准备离开。
临行时有些镇民在桥头目送他们离去,许多人眼神中隐藏着愤恨。
昨晚死去的那些贼寇里面肯定有他们的亲友,但陈吉发不以为意。
乱世就是如此,互相为了些莫名其妙的原因杀来杀去。
另一方面,贼寇进山之后,也进行了修整清点,这才发现,连同偷马的十个人,总共损失了二十七个,可谓是损失惨重。
那帮人刀好甲硬马快,个顶个的精锐,实在是打不过。
壮汉愤怒非常,不停咆哮:“娘的,这是护送的什么东西?用这么好的刀兵甲胄!”
报信的那人唯唯诺诺,转念一想,又建议道:“老大,现在看来,咱们吃下他们怕是不易。要不要联合其他寨子一起?”
另外一个年纪大些的贼寇犹豫道:“点子扎手,怕是要亏。”
“怎会亏?就不算押运的货物,但看他们身上穿的,那可是十二套铁甲!有钱都买不到。”
老大被这人说动了。
的确,若是能得了十二套铁甲,这蒙山之中,便没有土匪是他的对手了。
到时候,他便可以通过征讨压迫,成为这一片山地的草头王。
打定主意,这壮汉便让那报信的去联络其余各寨子,共同商议对付这支商队的事情。
下午的时候,这帮人就聚集到平邑县附近的一户姓汪的土财主家里,商议对策。
“那帮人非常凶悍,正面上肯定要吃大亏。”
“你小子咋回事?昨晚上给人把卵子踢爆了?”
“你他娘的怎么说话的?!”
“哈哈哈,就瞧不起你那怂样。抢个行商还要让老子给你出人出力。”
“行了!吵啥?!让他先把话说完!”
那壮汉瞪了挑衅者一眼,接着讲。
“那帮人虽然很强,但是对村里的人警惕性不高,咱们不如智取。再强悍的人,一碗蒙汗药灌下去也都得翻了。”
“有些道理。按照脚程,他们今晚得住在段家岭,那地方道路狭窄,依山傍水,适合伏击。要不就在那里动手?”
“好,几位当家的还有什么想说?”
“商议下如何分成……”
几个土匪达成了一致,各自下去安排。
临行前,那汪姓士绅拦了其中一路要好的土匪头子,原名叫汪顺,是这汪家的旁支,平日里就好勇斗狠,在村里横行无忌。
遇到朝廷来管,就躲进山里当土匪,平时就住在村口的宅子里。
汪士绅家中有些生意,见识广,不像那群头脑简单的土匪,见着好处便分不清轻重。
听那群土匪议事的时候,他就有些怀疑目标的身份,毕竟,这个年代,有钱给镖师配铁甲的商队不多,总的来说有四类,王府、军镇、盐商、海寇。
平邑县不是如济宁这样繁华的运河商路所在,王府和盐商见得少,但这里沟通山东沿海和中原腹地,他们自西向东走,怕不是军镇或倭寇。
汪士绅拉着汪顺,对他叮嘱:“你且暗中派个人去与对方接洽,探探来历虚实。若是得罪不起的人,便回来报予老叔,切不可跟着那帮人犯浑。”
汪顺表面上是个桀骜不驯的土匪,其实际上很听这位汪士绅的话。
他在山中的弟兄,也大多数是汪家及亲眷家族,沾亲带故的。
不过,兹事体大,他认真考虑一番,建议道:
“这事情机要,若是小侄这里出人怕是不妥。那群人回头算账,不好交待。最好是找个不相干的人去,这样无论如何,咱们都能摆脱嫌疑。”
汪士绅琢磨片刻,犹豫道:“不相干的人,如何能信得过?”
“从村口逃难过来的破落户里选个机灵的。若是事情顺利就留他一命,若是不顺,杀了便是。”
汪士绅觉得是这个道理。
“行,那这事情你去办,做干净点。”
“交给小侄,您且放心。”
汪顺找了个姓张的外来农户,让他家大儿子立刻启程,去寻陈吉发的人马。
这人家中老小都被土匪控制,心中焦急,一路小跑,下午的时候追上了马队。
其实,这帮土匪各有小九九,除了那些晕了头铁了心要劫镖的,剩下几家都想观望一二。
张家小子追上马队的时候,陈吉发已经发现了好几家的尾巴。
这人不知道反侦察,直愣愣的就拦住马队,其他各家,也就都知道有人报信了。
队伍停下,陈吉发找了个空地,摆了马扎,请那张家小子坐下说话。
“平邑县的蒙山贼汪顺胁迫俺家父母弟妹,让草民来问大人从何而来,往哪里去。”
“哦?他问我来历,所为何事?”
“他们没说。不过草民今日午间见着好些个土匪来汪家议事,怕是商议什么大事。”
“是吗?你觉得是什么事?”
“他们或是盯上您了,先来让草民探个虚实。不过草民觉得,您与其同他们交涉,不如直接支持草民。”
陈吉发一愣,他没想到这个小子浑身抖的像筛糠, 却能条理清晰的提供有效情报,于是来了兴趣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草民张云岭,沧州南下的客民。”
这小子专门强调了客民,陈吉发觉得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“小伙子,本地客民多吗?”
“自然。平原上战乱不休,土匪、客民都往山里跑。光是平邑附近的村镇,就能纠集上万客民。只是平日里大家来自五湖四海,无人挑头,一盘散沙。”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求大人成全!”
“你为何要同我说这些?你认识我?”
“不认识,但草民认识您身旁镖师身上的纹章。草民,参加过青县之战。若是大人出面组织本地客民,蒙山贼都不在话下!”
陈吉发十分惊讶,站了起来。
虽然他知道青县之战的影响很大,但没想到,在河北、山东一带,影响力会如此的大。
当初那几千名与近卫营并肩作战的巡丁、壮丁、江湖人士,在这一年的时间里,已经将合作社的事迹传得到处都是。
后世有句话,长征是播种机,其实合作社镖会走南闯北,与流寇作战,与马帮作战,与满清作战,也是他陈吉发的播种机。
“这是你自己想的,还是真的大家都这么想?”
“别的村不知道,但在汪家村,草民至少能拉五十人。”
陈吉发笑了笑,真是天助我也。
看来,青县之战虽然费了很大的力气,最终并未得到什么经济价值,但其中的政治价值完全拉满了。
“好,是个有志气的小伙子。这样,反正我这次也不着急,咱们,去汪家村看看吧。”
张云岭很兴奋,跪下来连连磕头。
“多谢大人!”
事实上,陈吉发进了这片山地,就想着在这里再建个根据地。
后世,沂蒙山革命老区曾经是抗击日寇的重要根据地,这次既然来了,而且后面还要同鳌山卫洽谈合作的事情,这块根据地作为跳板,就再好不过了。
日后,就算历史重演,满清入关,沂蒙山根据地的存在,也能威胁清军侧翼,使其不能全力西进南下。
陈吉发见了汪顺派出的人之后,便掉头返回,这件事立刻被其他几家的探子获悉。
原本等在前面扮作茶馆掌柜给他们下毒的那帮土匪急了,急匆匆往汪士绅家中去,想要问个清楚。
几拨人往汪家赶,夕阳西下的时候到了村口。
汪顺见着张家小子把人领了回来,心中一突。
再看来人身上,果真甲胄齐全,各个凶神恶煞,更是有些心虚。
还未等介绍,先矮了下去,主动过来行礼。
“草民汪顺,见过贵客。”
“谈不上贵客,不过是走访亲友的客商。”
陈吉发扔出名帖,汪顺大字不识几个,汪士绅给他派了个账房做狗头军师,这会子接过名帖来看。
上面写着江夏合作社陈吉发,并未有官职。
狗头军师不是个识货的主,掂量不清眼前人的斤两,于是就想试探一番。
“江夏合作社,是个什么社团?”
“是个商社,搞土地联营、工商制造的。”
“没听说过。到平邑来,有何贵干?”
“行脚路过,借宿一宿。”
狗头军师摇了摇头,将名帖递回去,“瞧着不像正经商人,咱们这池水浅,您这过江龙,还请高就。”
“不妨事,村口那边不是还有些农舍?我们借宿一晚,铜钱现结。”
狗头军师还想阻拦,汪顺抬手阻止。
“好,既如此,这位陈兄弟便在村口住着。”
陈吉发拱手致谢,那帮人让开通路,跟着张云岭去了村口的客民那边。
狗头军师有些犹豫,汪顺小声耳语道:“等人齐了再说。那边盯住就行。”
张云岭带着陈吉发这帮人回了家,老父上下摸了半天,确认他没有受伤才肯放过。
再听儿子要带外人来住,有些不乐意,将他拉到旁边。
“如今外面乱得很,这些持刀的强人不要轻易招惹。家里好不容易在在此立足,切不可鲁莽。”
“爹,咱们在此立足,过得是什么日子?那帮土民事事欺压,不能就这么忍了。您忘了上个月他们刚刚打伤二弟,如今赔偿都还没有到呢!”
“可你借着外人的力,万一他们走了,你如何应对?”
“儿子信他们。您记得之前咱们逃难到青县的时候,那些顶在前面的义士吗?就是他们。”